《普通に歳をとるコトすら》

整理文档时意外发现的旧文……当年觉得是黑暗料理现在看来居然勉强能入口,索性放上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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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间真太郎打伞走过这条街道时天色暗沉,暮色缓慢而沉重地压过地平线,行道树和楼房都像浸在染缸里。这条街道荒废多年,人迹罕至。而他选择这条路来自一个忘带幸运物导致迷路的意外。手机在这里接收不到信号,想回到市区全靠摸索,简直是最糟糕的状况。他走错方向五次后在这条街道的一角找到了他今天的幸运物——一个铁桶。铁桶锈迹斑斑,看起来还完好的部分被油漆糊得乱七八糟,把柄部分也歪歪扭扭,卖相实在不怎么好,因此捡起这只铁桶前绿间真太郎做足了「尽人事待天命」的心理建设,才拎着铁桶继续前进。风从空荡的楼房间过去,带出一阵空洞的回响,如同某种不详的前兆。 他加快脚步打算尽快离开此地,却因为心急而被脚下的障碍物绊了一跤。他从地上起来,想去捡他的伞和脱手而出的幸运物。


下一秒,他的视线凝固了。

眼前是一抹与场景不相符的亮色。

艳丽却毫无光泽的发,像某种玻璃球的瞳孔,被完全染成红色的衬衫。

以及,像个破烂娃娃一样,无声无息地摊在地面上的赤司征十郎。

铁桶在干涸的血迹上哐当哐当滚了两圈,慢悠悠地朝他露出了布满锈迹的一边。

绿间真太郎怔怔地站在那里。

有那么几秒钟,他感觉耳边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想往前走两步验证自己的眼睛是否出错,腿先无力地软下来。

而世界当然照常运转,风声仍在楼房之间回响。

绿间真太郎捂住了脸。

只是一天没带幸运物……不要这样……

……不要用这么恶劣的玩笑来惩罚我啊。

 

 

 

「死因是自杀。」

他作为第一目击者,被这样告知。

「被您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亡一天了。就是说,他跳下去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您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因此确实与您没有关系。」

「……嗯。」

「不过我还是想请问一下,为什么绿间先生要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呢?」警官询问道,「那里常人不太可能涉足吧。」

「……迷路了。」他迟缓而机械地回答。

对面的女性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

但在他看来,那已经不重要了。

「若不是您碰巧迷路,恐怕死者过去多年都不会被发现呢。」刑警说,「辛苦您了。」

「啊。」

他不自然的应答让低头记录的警官再次抬头,「绿间先生,您与死者生前认识吗?」

「……是的。」他说,声音哑得让人怀疑他的喉咙是否开裂,干涸得像大旱时龟裂的土地,「我曾是……」

「我曾是他的朋友。」

 

 

 

「朋友?」赤司征十郎侧头看着对面的绿间真太郎。

「没有喔,那种东西。」他笑着回答,「朋友也是胜利的必需品吗?」

「——不是能那样衡量的东西吧?」他死盯着对方,「而且不是说你。」

「我知道。」赤司用手指敲敲桌面,「我也没有在说我自己。」

「那是什么意——」

「就是说,」赤司用若无其事的面容讲出了令人骨寒的事实,「就算是『那家伙』,在消失前也是没有朋友的。」

「等、等等,」他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给我说清楚のだよ!」

「真太郎还是快点落子比较好。」

面前的这位倒是气定神闲。

「啧。」他愤愤坐下,看也不看地走出一步,「现在,说清楚。」

「一步烂棋呢,真太郎。」赤司说,「你想搞清楚什么?」

「别给我装傻。『没有朋友』是怎么回事のだよ ?!」

「我以为真太郎知道?」赤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真太郎以为『我』有过朋友吗?」

「……」

「哪怕和真太郎,也只能说是关系比他人亲近一点。『我』啊,不过是跌跌撞撞地在摸索着如何『和别人成为朋友』罢了。显然,到消失了,『我』也没能和任何人建立起这样的关系。」

绿间真太郎被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对方嘴唇的开合还很明确,从中说出的内容却越发难以理解。

「说起来,本来『友情』就不是胜利的必需品。已经经过那种教训好歹也要长点记性,但那个『我』似乎是个笨蛋。」他说,「不要去祈求任何东西,只有自己拿到的东西才属于自己。事实也证明那种软弱的方法百无一用。看,这就是结果。」

绿间想起双眼虹膜尚与发同色的赤司征十郎错愕的眼神和事后被紫原一脚踢翻的水瓶。柱体在地面上滚动,铁架的震动久而不息。

「所以就结果来说,消失从各种层面上来说都是活该。」赤司征十郎语调冰冷地下了定论。他瞥了一眼绿间真太郎僵硬的脸色,「真太郎对这样的说法难以接受吗?」

他蹭地起身,抓起包就走。

「这种论调怎么我可能接受のだよ ?!」

被他带上的门扬起的尘土都像带着怒气。

「是吗。」赤司落子。桌前胜负已成定局。他掩住双眼轻笑起来,「将军。真是遗憾啊,真太郎。」

 

 

 

「你那个时候,这么说了吧?」

几年前黑子生日那天,奇迹的世代聚到东京,打了一下午的街篮。绿间真太郎走向场边,接过赤司递过来的毛巾,回应了他探询的眼神,「把你当做敌人,然后为了胜利变得更加无情。」
「啊,是。」赤司擦去脸颊边的汗,「虽然那家伙的话常让我觉得无法认同,不过这句例外。」

「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是必要的。况且我们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哦。」

「敌人……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のだよ。」就算是「我」也是没有朋友的,他想起另一个赤司的话,心中无端涌上几分烦躁,「你说要为胜利变得无情,那么得到胜利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直截了当的回答。

「不如说败北这件事本身比较轻松。目标一清二楚,只要想着下一次赢回来就好。」他若有所指地望向球场上的黑子和青峰,「但是,对我来说,失败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

「像你说的,只尝过胜利果实的人不该做出什么都懂的样子。而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你想告诉我的东西,这也更提醒我,我只能赢。背负他人的希望,必须给予回应。失败等于辜负了被寄予的期望和信任,意味着我失去了站在那个位置的资格。我是为了胜利而胜利。赤司征十郎的整个人生,从一开始就是由胜利堆砌起来的。所以我只要一如既往地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说完这些,赤司征十郎把毛巾甩到椅背上,起身走向球场,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无事发生,「换人了,绿间。」

 

 

「真太郎还不明白吗?」帝光时期,教室里和他对弈的赤司征十郎也做出过这样的发言,「胜利赢得的东西,会因为败北而被夺走。我所拥有的这些,都是靠胜利得来的。」

亲情也是吗?队友也是吗?……我也是吗?

他当时想这么问,但赤司如同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一边观察着棋局一边回答他,「如果我不够强大,就无法成为你们的队长。如果和敦的那场one on one输了的话,这个球队就会因为有一个无法服众的主将而分崩离析。真太郎你也一样。」

面对他愕然的目光,那个人说道,「如果你最初能在将棋上赢过我,你就不会隔三差五地来找我对弈。如果你最初能在成绩上赢过我,你就不会拼命地追赶我。如果你最初能在篮球上赢过我,我们根本不会一起坐在这里,真太郎。」

「既然这世界上的一切皆是如此,那么我只需要顺应这个法则。」

赤司征十郎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为了什么东西踏出下一步向来心中有数,但踏出下一步后他能得到什么,对方却从未明说。支撑他踏出下一步的东西只能让他永无休止地走下去。另一个赤司征十郎曾说胜利理所应当如同呼吸,这意味着他败北的同时立刻断气吗?

假设确实如此,执着于让他学会「败北」的绿间真太郎,又在做些什么?

他忽然不愿再想下去。

 

 

 

从另外一个赤司隐秘且频繁地在他身旁出现起,他陷入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赤司」的迷茫之中。一个对紫原说「我不会让你这么做」,一个说「只要能赢怎么样都无所谓」。异色的瞳孔冷冷地直视他,这是那个赤司露面以来的头一回视线相接。「我能看见所有的未来。」那人如此宣言。而他在不眠的夜晚点开网页。有奇异的信念,反常的或特殊的行为,言语怪异,不寻常的知觉体验,对人冷淡。他颤抖地一条条翻下来,在黑暗中长久地沉默。赤司征十郎仍接受他关于将棋的挑战,但两边都逐渐趋向一言不发的对峙。

相信赤司。他想,就如从前无数次地信任他一样,相信他能够自行解决。

「有时候还是不要太放任他一个人比较好。」他们的前队长虹村修造在他身旁坐下,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水,开口道。

 

赤司坐在另外一边,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和虹村之间即将发生的对话。

 

「你指什么?」

 

「就是说赤司那家伙啊。」他说,「能让人放心依赖这一点他做得不错,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是相对的,别太依赖他了。那家伙再怎么能干,说到底也只是个小鬼。」

 

相当新奇的说法。一般来说对赤司征十郎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用这种词汇形容他。说得夸张一些,赤司征十郎这个存在在某些人眼里约等于无所不能,完美到名字和无所不能的神明成了同义词。绿间真太郎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赤司从小到大第一次得到这种评价?

 

「喂喂,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我说得有错吗?」

 

绿间摇头,「没有。」

 

——赤司征十郎也是个人类。

 

这样的认知本该是理所应当的。

 

但即使是离他最近的绿间真太郎本人,都仅能在极少数时刻认识到这一点。比如隆冬清晨,赤司裹着围巾,鼻尖通红地向他道早安。白色的雾气模糊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红玉色泽的眼睛,踩过的雪地落下整齐的脚印。

 

赤司征十郎比常人畏寒。

 

他注视对方耳后的一块皮肤在室内由于温度回升逐渐变成粉红色。生动而鲜活。

 

那一刻的赤司看起来更接近人类。

 

 

 

winter cup后的一日,他找到了独自在屋里下棋的赤司征十郎。开门瞬间转头来的人吓了他一跳——那是在洛山当了一年队长的赤司征十郎。

下一秒那只眼睛就重新变回了赤色。

「抱歉,我们在下棋。」赤司说,「吓到你了吗?」

「没有のだよ。」他背过手把门拉上。赤司征十郎在洛山的棋友身份终于浮出水面,「那位……」

「他不喜欢露面,不过还在。」

「是吗。」他停了一会儿,踌躇着问,「……『他』是怎么想的?」


「你指什么?」

「你——」他怒瞪对面笑得如沐春风的人。分明早就知道,偏偏要他亲口说出来,「……我在国中时袖手旁观这件事のだよ !」

「绿间在担心这样的事吗,真叫人意外啊。」

胡说八道。他倒真想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面前这个人意外。

「怎么能说是袖手旁观呢。知道却不说出来,也是绿间温柔的地方之一啊。」

绿间真太郎确确实实无话可说了。他赢不了赤司,不论哪个角度来讲都一样。

赤司垂下眼睫,注意力回到棋盘上。他走过去,扫了一圈棋面。

「看起来是不分胜负啊。」

赤司笑了一声。

「这大概就是青峰说的『能战胜我的只有我自己』吧。」

 

 

 

「我从不知道何为败北。」

他对赤司征十郎的执念从那句话开始。尽管此后对方一直说着类似「胜利如同呼吸如同新陈代谢一样理所当然」的问题发言并走得越来越远,他的执念依然一日比一日深重。

「大概是对未知事物的求知欲吧。」赤司征十郎说出这句常人听来匪夷所思的话时安静地微笑着。秋末的阳光柔和地打在他身上,把少年的皮肤衬得透明。

那让他看起来就像光源本身。

「那么我会告诉你的。」他说,「下一次,我一定会教会你,败北是什么。」

说出「是你的话确实不能掉以轻心」的是赤司征十郎,说出「那是不可能的」也是赤司征十郎。无论那个赤司征十郎都是需要他伸手去拉一把的至交,然而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太晚。最后他也没给赤司上完这一课,黑子哲也快他一步。

失去半身的赤司征十郎向他轻点下巴,在周围人兴奋的尖叫和大笑中笑意温和,相较热闹的人群,显得形单影只。他注视着对方,感到自己那些要命的执念多到要满溢出来。

「绿间。」赤司说。

而他已经永久地失去放下这执念的方法了。

 

 

 

「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绿间。如果你再走神,这盘棋的输家还会是你。」

 

绿间真太郎确信对面的人跑了不止那几秒钟的神,直觉告诉他这回最好追根究底。

 

「……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对方在他追问后沉默数秒,答道。

 

他在搞懂这句话意思的瞬间就后悔了。

 

「我……」

 

「不用道歉。」赤司宽慰他,「绿间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很温柔啊。」

 

「——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啊のだよ。」

 

明明是这边想要道歉,反而被对面安慰了。

 

「我没这么脆弱。」

 

不。

 

他很早以前就这么想了。说着这句话的人,实际上是他们当中最纤细的人也说不一定。

 

「只是有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想等着什么。」

 

赤司双手在桌上交叠,露出一个弧度浅淡的笑容,「也许我在等待有人给我放下一条绳子。」

 

他顿了顿,道,「——又或者我只是在等待一辆车。」

 

最后赤司也没等到绳子和车,他自己跳了下去。

 

 

 

「累死啦小真。」

 

高尾和成抱怨道。

 

「快到了。」他头也不抬。

 

「小——真——,」高尾拖长音调,「篮球部的训练已经很累啦,还跑来给你拉车,就体谅一下我吧。」

 

「吵死了高尾。」

 

「什么啊,我可是因为喜欢小真才会这么说的啊。」

 

这是什么逻辑?

 

他当时是因为些许烦躁随便反问一句,没想到高尾和成竟认认真真地向他解释起来。

 

「对着路边的甲乙丙丁的话才不会有这样的抱怨。就是因为信任你,喜欢小真你,我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对你说『我累了』,这就是所谓友谊啊。」

 

那时候的他感到莫名其妙,问回去时却罕见地得到了对方暧昧不清的回复「小真以后就会懂了」。

 

什么啊,这种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

 

绿间当时只觉得火大,从板车上下来就不再理他。如今他忽然理解了高尾和成的话。

 

因为,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连一句「我累了」都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来说出口的人,那么……他活得该是多么孤独啊。

 

有时候他猜想那句「等待有人放下绳子」是否是赤司征十郎一句迂回的「让我休息一下吧」。但赤司征十郎在世时他就没可能知道,更罔论今日。因此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无从考证。和没能亲自教给赤司征十郎「败北」一样,又在他的胸口堵上几块石头。

 

 

赤司征十郎走得干干净净。挑了大学毕业典礼后的第一天,选了个除非幸运值跌到E以下否则他化成灰都没人知道的地方自由落体。所有事务在生前已经处理得妥帖,使用过的物品也同样齐整地收拾好了。没有遗书。没有写在工作日记上的遗言。没有日记。没有定期或不定期更新的博客界面。赤司征十郎生前的所有东西里,没有藏着一句留给这世界的话。

 

原来这世上竟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留下。

 

赤司的友人实在不多,悲痛的圈子更小。生前分明耀眼夺目得叫人觉得少了他一个,明日太阳就不会照常升起,此时追溯起来,却感觉赤司征十郎活过的痕迹淡得几乎无处可寻。这种落差感比铺天盖地的悲恸还要让人觉得痛苦,厚重的不真实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数月后他在一家酒吧里遇见火神大我。他们简单地问了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再说话。身后灯红酒绿,浮光明灭。高大的男人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定定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然后沙哑地开口。

 

「我还没有赢过他。」

 

火神大我说。

 

那沉重的不真实感散去了。

 

——从出生起就注定在别人前面。付出比谁都要多的努力,站在谁都无法到达的地方。永远令人火大地独占鳌头,走在所有人前头,甚至死亡也不肯例外。

 

这是,何等程度傲慢的混蛋啊。

 

像子弹贯穿胸口,一股突如其来的悲怆袭击了绿间真太郎的心脏。

 

他攥紧胸前的衣料,几欲因这疼痛放生恸哭。

 

而这痛感或将绵延一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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