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

写一点东西来复健……情节基本取材于生活但与现实人物无关。




在一切开始前,友人L与Y小姐已相识两年,爱上她却像是一夜之间的事。这场感情来得迅疾凉薄无地回转,比那年的第一场秋风更早擦过身侧。我还能清晰记起她同我谈及此事满脸的理所应当,语气底下压着藏不住的兴奋和自豪,像在讲一桩了不得的丰功伟绩。我张嘴半天只硬生生憋出一个语气词,表情扭曲惊诧,跟生吞下一只苍蝇的神态类似。主要原因大抵是一时摆脱不了从小被灌输的一些观念,几下重拳就把那些被建构起的东西击碎,碎片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显然,我的反应取悦了她。她发出畅快的笑声,用力地蹬几下脚踏板,顺着人行道一路向下远去,衣角在风中翻飞,像浪尖的白鸟。

 

她的Y小姐自然是很漂亮的,精致,优雅,娉娉婷婷,仰起的脖颈线条像枝头初开的花。旁人描写她的笔墨也仅粗俗浅薄至此了,她的美只有爱她的人能读懂。当你去认真地喜欢谁的时候,对自己来讲,整个世界都绕着那个人旋转,日月光华作她的脚凳,天上明星都只能谦卑地躲进那人眼底。一段不短的时间里L常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好像不爱Y小姐的人统统是有眼无珠。这状况直到两人行变为三人行才有所缓解——我当然是夹在情侣中间发出不和谐光亮的那个,然而纵使与事实相去千里,旁人眼里电灯胆和电灯泡也仅仅一线之隔。

 

那段时间里,她们常在晚自修前一起溜出学校,点两份肉片作晚餐,她点大份Y点小份,一起坐在小摊油腻腻的桌前。她舀起一勺,笑眼盈盈,问,「要不要给你点?」我站在墙角愤世嫉俗地啃面包,用白球鞋的鞋跟去蹭墙角的青苔和软泥。

 

她那样喜欢她,情意含蓄又露骨,望着Y小姐的眼睛亮得光彩夺目,躲在后头的手却连对方的指尖都不敢触碰。那些女孩做来亲昵又正常的举动,在她心里都要细细掂量,端得小心翼翼。闲暇时间,她与Y小姐分享同一盒雪糕,工作日的最后一晚缩在床上聊到曙光初现,讲到一些趣事时搂住对方脖子。她在草稿纸上写伤春悲秋的满怀心事,青涩笔墨写三行情诗,字里行间都是少女情怀,全是讲不出口的柔软心事。小孩子的情感永远炽热而强烈,盲目且仓促,一路横冲直撞不得章法,一头撞进死角里也是情理之中。

 

这开始同结束一样毫无预兆。她推车走在我身旁,尽力平静地陈述,力求将这一事实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讲出来。从结果来看,这一工作不那么困难。生活和故事到底有根本的不同。离散可以没有铺垫伏笔起承转合,说分别亦可以平淡无波落落大方。

 

小说里的桥段不总是真实。

 

讲完之后她安静地转头过来看我,似乎在等我发表意见。我该说什么?来得太早?本该如此?刻薄之语出自无爱无人,我并非此类,那么我又该说什么?说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我怎么知道?我又还没去爱过谁。我们停在那条走了三年之久的人行道上,少有的无话可说。盛夏的阳光将头顶蒸得发烫,烈火一样地在头顶炙烤,好像把那情感在火焰上灼烧成灰,吞咽下肚便可治愈胸腔空洞的顽疾。

 

后来我再有听闻有关Y小姐的琐细小事,依旧是从L口中。有时凌晨一点钟她会忽然传来一通简讯,于是我在夜里起身,听她从天南说到地北,细微琐事统统当做苦酒,讲肺腑之言时活像从陈仓中扒出烂谷。她讲自己会因为一个字眼胸口发堵,因为一个拥抱热泪盈眶。经历人生中第一次信仰之跃的时候翻了跟头,一下子与Y小姐拉长距离,听到这消息后她独自在房里窝了一天,周围一片阴云密布,潮湿得像要落雨。那是阴天。Y小姐打着伞,踩着圆头厚底鞋在地面踏出蹬蹬声响,刚好走在我正前方。我望着女孩亭亭茕茕孑影,摸不准L她为两者中的哪一边更加伤怀。情感余烬如同跗骨之疽。没人找得到治病的良方。他们说孩子没有真正的爱情,但这却是我头一回触碰到这种感情的冰山一角。

 

她们都还那么小,年龄开头还是一个弱不禁风的「1」,稚嫩的手还没有长出茧子,清脆的嗓音还没有念过情诗,干净的眼睛还没有注目过第二个人。所谓「七年之痒」、「十年之思」、「难忘的因为太念念才难忘」都丝毫不与她们沾亲带故。相识至今还不过四年,她们甚至还未经历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最远的分别仅仅停留在两座校园围墙的间隔,千山万水比世外桃源更远。这情意可说是贫瘠荒凉,但作为旁观者之一,我竟不敢把这看得轻薄。

 

一日我去L家里,意外地看到开着的文档。L已经很久不写东西,草稿纸上的凌乱文字几乎都无迹可寻。我不愿妄加推测背后的缘由。我怀着好奇心,偷偷地将鼠标移到底下的蓝色图标,屏幕上弹出文档预览页面,寥寥十数字,不过一句话。Y小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忽然泪凝于睫,一时想不起有哪句情话能比眼前这句来得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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