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ght Where We Belong》

*假如史蒂夫罗杰斯不是美国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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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罗杰斯认识托尼斯塔克。

 

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认识托尼斯塔克。而他是其中的幸运儿——或者说是其中运气最背的一批,曾经和那人面对面说过几句话,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皱眉时数清对方眉间的沟壑。他说不好这种关系算什么,有时会想说过几句话打过几次照面的路人还能不能叫做路人,但是要扯上朋友又怎么都不够格。和托尼斯塔克做朋友,听起来就不伦不类,像趣味糟糕的笑话。

 

现在这件事升格成鬼故事了,不过大概没有哪个深夜试胆大会乐意提到它。史蒂夫快要忘记那件事过去多久,久到葬礼的场面仅在脑海里占了不起眼的一小块,不注意时缩成一点,下一秒就可能溶进水里消去踪迹。他和托尼斯塔克说不上毫无瓜葛,总算有点关系,没有荣幸在现场目睹棺材入土,却也不曾成为电视机前不为所动内心麻木的人群之一。

 

那段黑白颠倒的时光过去以后,只有在一个特定的日子里,托尼斯塔克才会被世人忆起,照片和成就放上荧幕,对他当年的刻薄言辞选择性失忆。史蒂夫的记忆力比别人优越不少,托尼斯塔克的面目却同样一日日模糊下去,无法停止,不可抑制,每年旧的影像出现在屏幕时才能找出关于那个人的蛛丝马迹。越往早年去,斯塔克的话越显不留余地,像一柄收在精致的鞘中的尖刀,指不清什么时候就扬眉给别人来上一记。

 

他很早就见识过刀的锋利。

 


 

那时他在一场演讲的现场埋头做笔记。

 

托尼斯塔克接管公司不多时,很快把显出颓势的情势扭转回来,源源不断地售出不胜枚举的、奇妙而危险的点子,引得世人惊叹。那天受邀来史蒂夫学校做一场演讲,明明年龄与台下人相仿,无论气焰、学识都比他们高出一大截,盛气凌人又不肯掩藏棱角,噎得一群人恼羞成怒,偏偏无法反驳。

 

史蒂夫对这方面的问题不甚在意,反正对方说的是导弹还是子弹跟他都没有关联,他只负责剔除那些锋芒毕露的词汇,把重要内容记下来,把笔记带回去交给当日生病卧床的好友巴恩斯。为了跟上男人过快的语速,他奋笔疾书,一整场演讲,几乎没机会抬头,关于托尼斯塔克本人的部分还不如随手涂在纸旁的速写印象分明。

 

演讲结束后,他在走廊发现一张旧照片。不过巴掌大的相片中挤了四个人。其中三人都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画面温暖得好像几十年前的阳光还能明晰地掂在掌心。唯一一个服装迥异的人抓着螺丝刀,像被临时拉来,神情带了点不满,眼睛里却载着笑意。他盯着角落里的小胡子男人思考很久,惊觉这张脸他刚刚见过。

 

于是他抓着照片冲出去。

 

斯塔克站在跑车边,一手将手机凑到耳边,一手拉开车门。史蒂夫大声地喊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把手心里的那张照片递过去,「这是你的吗?——我在路上捡到的。」

 

斯塔克拿远了电话,将照片接过来,向他道了声谢,又偏头和通讯另一头的人说了句什么,把电话挂断了。

 

「谢谢。」斯塔克再说一次,指尖扫过角落的男人,相片揣进西装里。

 

「那是你的父亲吗?」史蒂夫忍不住发问。

 

「是啊,一个为了寻找虚拟人物花费了一生的蠢蛋,」斯塔克冷哼,紧接着皱起眉头,咕哝地起来,「该死的,下午还有个会议,那群烦得人不得消停的老头子——」

 

史蒂夫没能听懂斯塔克父亲的工作。而男孩像许多中年人一样抱怨工作,他听着有趣,嘴上下意识却说,「注意语言。」

 

托尼斯塔克这才抬头正视他,半是惊异半是好笑,「抱歉,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史蒂夫张张嘴,僵在那里,「我……」

 

对面的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弓着背,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天。你的偶像是谁?上个世纪头戴小翅膀、身披星条旗的漫画人物吗?」

 

他被闻所未闻的词汇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斯塔克笑够了,手撑着膝盖直起腰,煞有介事地揉揉眼角。「你真可爱,甜心。」那男孩对他微笑,七分揶揄意味。他从西装外套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贴上史蒂夫胸口。

 

「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斯塔克暧昧地眨眼,「期待与你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他当然没有拨过那串号码,名片带回宿舍就当了书签。因此再见到托尼斯塔克,已是一年以后。

 

前三个月,男人消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几度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条,让他记住了对方的脸。头一回巴恩斯跟他讲到这件事,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报纸上的小胡子男人曾来做过讲演。

 

虽然几乎算素昧平生,得知托尼斯塔克平安无事时,他依旧由衷为此感到高兴。

 

男人坐在全城的摄像机前,领带皱巴巴的,往嘴里塞一块芝士汉堡,另一只手还紧抓着一块,脸颊鼓鼓的像只松鼠。他吃得那么急,令人怀疑他是否在企图噎死自己。斯塔克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将汉堡包装纸揉成一团,宣布斯塔克工业即日起停止生产军火。

 

这番话像巨石入水,激起惊涛骇浪,而发表言论的人面色如常,仿佛正讨论今天的晚饭,落在他人耳中跟他下一顿要吃核桃蜜枣面包一样骇人听闻。一个老人冲上来拉他退场,捂住斯塔克的嘴企图让他停止,尴尬地表示男人也许受了惊吓,思维不清不楚,难免胡言乱语。

 

媒体不信服的声音响成一片。史蒂夫盯着电视画面,混乱中瞥见托尼斯塔克的眼睛,仿佛在寂静死海中央看到一颗明星,不屈不饶地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某一日午后,他去写生,面对天高海阔,手下却无意识地在纸上描摹出那个人的面容。巴恩斯踏过浪花从他身边跑过,玩味地史蒂夫问所画的是否是他的爱人。史蒂夫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往面部添上一笔一划。年轻又苍老的、欢愉又痛苦的。到眼睛的时候他猛地停住,笔尖顿在纸页上,直到顿出一个痕迹深刻的黑点。

 

他盯着纸上五官缺失的脸,无可奈何地放下笔。

 

 

 


后来,逐渐很多东西出现在人们视野里。钢铁侠,超级英雄,联盟,外星人入侵。全都是他不认识的名词,字面看上去简简单单,理解起来太过困难。只有最后一项没什么障碍,因为黑洞开启的时候史蒂夫在场。形状奇诡的生物遮蔽纽约的天空,雷电在他头顶怒嗥。

 

他怀里抱着一个从残墙下救出的小女孩,忙着躲避坠落的碎石,没注意到脚前突出的狰狞钢筋,猝不及防跌倒时把女孩护在胸口,背部与粗粝的沙石摩擦。他疼得倒抽冷气,勉强露出微笑,安抚地拉拉女孩的手要她快逃。

 

他以为无路可逃的时候有人降落到地面,掌心发出的光炮将巨石变作齑粉。

 

他转头看到那个人。周身裹着薄甲,手心隐隐发亮,是刚才发射光线的证据。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机械。

 

「到安全的地方去。」声音听起来颇有些严厉,「这里太危险了。」

 

他竟从这失真的声音里听出熟悉感来,张口想问那个黑洞下面的是不是你的大厦,刚动嘴唇,身后立即尘土飞扬。他想都不想,一把按住对方的肩膀,将他护在身下,所幸有惊无险,只是吃了一嘴沙子。

 

男人气急败坏地把他掀下来,揪着他的领子开骂,「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机械音本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可他就是知道面前的人在生气。

 

他感到困惑,「刚才情况紧急,你也许会受伤的。」

 

「我有盔甲!」男人拍拍与他年纪近似的胸脯,用手指戳他,「而你只是普通人。」

 

那个时候托尼斯塔克尚且拥有一张稚嫩天真的脸,以为有了一身聊以防身的装甲就能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忘记盔甲以下的人不过血肉之躯,跟行走于尘世的大千生灵毫无分别。

 

「我只做我能做的。」史蒂夫那时候未能体味到那人担忧拯救不了别人的提心吊胆,事实上体会到了也没什么实际作用,争辩说,「我也能救你。」

 

「真是勇敢。」斯塔克哼了一声,那口气更像在讽刺他刚才的冲动莽撞。他大概察觉到了大敌当前,自己居然在这里和一个平民争执的愚蠢,随即闭上嘴,伸手拍拍史蒂夫的肩膀,指出一条避难的道路。

 

他迈出两步,斯塔克突然补上一句,「那些是我们的责任。」

 

「…… 你指什么?」

 

「阻止痛苦,驱逐黑暗,或者说拯救世界,什么都行——那都是我们这群身披战甲的人的责任。」斯塔克说,「你们所要做的只是平安地活着,别那样一头冲出去犯傻,如果……」

 

剩下的话听不到了。

 

史蒂夫走出很远,回头时废墟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半年后,他找到一份工作,成为一位小学美术老师,生活安定下来。寒假应佩姬的邀请,前往田纳西州度假。他裹着厚厚的大衣,在机场收看一则新闻,托尼斯塔克给连续制造恐怖事件的暴徒下战书,结果住所被炸毁,其人不知所踪。

 

他叹口气,将报纸收起。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看了一场烟花,车上装着预备圣诞晚餐的食材,停在路边喝口水时有人叩叩地敲打他的车窗。他摇下窗子,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他的。

 

即使男人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衣,拉着兜帽,也不妨碍史蒂夫第一时间内认出他。

 

反而是敲窗的人有些惊诧,看起来没料到车里有人。兴许斯塔克原本的计划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一辆,可惜史蒂夫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们对视,气氛凝滞。

 

「你想去哪儿吗?」史蒂夫对他说,「如果顺路,我可以载你一程。」

 

斯塔克谨慎地看着他。史蒂夫对此并不感到冒犯。男人的神情疲惫不堪,想是这段被世人认定死亡的时间里经历了不少苦难,右眼下深深的伤痕还是新的。

 

斯塔克抿着嘴唇打量他,像在考量一台机器。

 

对方似乎不记得他了。意料之中。

 

外面下起了小雪,飘飘洒洒落在斯塔克的肩头。男人明显地寒颤一下。史蒂夫看得于心不忍,开口欲声明自己全无恶意,仅仅希望能帮到他。斯塔克先他一步做出选择,打开车门,歪了歪头坐上副驾驶,挤出一个含糖量极低的笑容,「谢谢你啦,金发美人。」

 

他默许了托尼斯塔克对他的奇怪称呼,从座位旁拿出一罐热牛奶递给他。那原本是给巴恩斯买的,史蒂夫相信他的朋友愿意把这份温暖让给一个在寒夜里发抖的人。斯塔克默默地接过来,解开盖子,凑近杯口。浓郁的奶香飘进他的鼻腔,让他厌恶地皱起眉头,像多数小孩子看到胡萝卜的第一反应,坦白直率,惹人发笑。

 

考虑到盯着别人的吃相笑出来是在不怎么礼貌,史蒂夫移开了视线,「你想去哪?」

 

斯塔克没回答他,专心致志地和那杯牛奶较劲。

 

史蒂夫顿时懊恼起来。报道上房屋倾倒的触目惊心仍在他眼前,男人游荡于此地便说明了他的无家可归。他怎么能问斯塔克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是说——」他小心地斟酌措辞,把话题圆回来,「你介意去我家休息一晚吗?」

 

斯塔克被一口牛奶呛住。

 

「佩姬和巴基都是好人,他们会欢迎你的。」史蒂夫解释说,「今晚的晚餐足够丰盛(他拍拍装满肉类蔬菜的塑料袋),家里也有多余的床位,你可以休息一晚,换身衣服,等你好些了再走。」

 

斯塔克像被他的发言震住了,一双他无论如何都描绘得不够传神的眼睛无声开合,半天挤出一句话来,「……你认识我吗?」

 

「那重要吗?」史蒂夫反问,「我想帮你。」

 

「鲁莽。」斯塔克说,「你知道带来历不明的人到家里会带来多少麻烦吗?」

 

「但我起码知道你不会一言不合炸了我的房子。」史蒂夫驱车笔直地朝佩姬的公寓开去,打趣道。

 

他看到斯塔克撇撇嘴,咔啷咔啷地咬着杯沿。他再次被这孩子气的泄愤举动逗笑了,偏头对生着闷气的男人说,「牛奶喝掉。」

 

 


他们一路上不多话。斯塔克低头,一口口啜那杯令他反感的浓稠液体。耳边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成为他们黑夜里的伴侣,也让这段无人开口的时间好过一些。路灯透进车内,条形的光只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瞬。雪在电线杆下积了浅浅一滩。斯塔克始终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在他们离目的地不远时,斯塔克接到一通电话。

 

这通电话带给托尼斯塔克的东西令史蒂夫心惊肉跳。他看着斯塔克的脸色以可见速度惨白下去,手指剧烈颤抖,呼吸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那张伶俐的嘴此刻仅仅能发出一些破碎到难以辨认的音节,仿佛吞了一口硫酸。

 

「你怎么了?」

 

「我很好。」斯塔克瘫倒在椅子靠背上,长长地吐息,「很抱歉吓到你了。」

 

他熄了火,把身体整个转到斯塔克这边来。

 

「你的样子没有半点说服力。」史蒂夫望着他额头的冷汗,「上帝啊。我敢保证你要是再向刚才那样来一次我的心脏一定会停跳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说过——」

 

——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受伤吗?他心里发问。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斯塔克会整个人坍塌下去,从内而外的,如同纽约大战后倾倒的大楼。

 

「那让你感到紧张吗?」斯塔克干涩地笑了,「那对我不算稀奇的事了。」

 

天空中耀武扬威的金红盔甲和面前这个颓败的小个子竟是同一个人。

 

「那不代表我可以视而不见。」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斯塔克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总是?」史蒂夫抓出关键字眼。

 

「别告诉我你已经把纽约那回做的蠢事忘干净了。」斯塔克瞪他,「过度的正义感会害死你的,你没有护身的铠甲,就算有个美国队长的名字也没法让你每回都逢凶化吉。」

 

「美国队长?」他迷茫地重复道。

 

斯塔克笑出声来,「天啊。你不知道美国队长。那你这种老牌到像是从上个世纪传下来的正义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史蒂夫找不出「老牌正义」和「美国队长」两者的联系,只能保持沉默。

 

「知道吗?和我一起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穿着别人的棺材。」斯塔克说。他敲击胸口亮着荧光的物体,语气冷漠平淡,仿佛做一份公事公办的报告,「过去我的父母同我乘一辆车,他们死去,我活下来;在阿富汗,士兵同我乘一辆车,他们死去,我活下来;然后奥比同我乘一辆车,他死去,我活下来。」

 

史蒂夫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动。

 

「我很抱歉弄砸了你的夜晚,不过至少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让你死去,老好人。」斯塔克拉开车门,点点下巴向他道别,「再见,祝你有个美好的圣诞。」

 

他想叫住对方,发现自己没有了声音。

 

 

 

至于在电视机前目睹他炸毁了所有盔甲,给全城人放了一场作为节日庆祝来说过于盛大的烟花,那是之后的事了。

 

 

 

两年后,一份叫做《索科维亚协议》的文件被政客郑重其事地提出。史蒂夫不怎么关注社会新闻,但不至于连索科维亚都没有听说。奥创事件解决后他特地去过一趟那里,昔日繁华的城市变作荒芜的天坑,空气里都浮着死气。

 

这不是联盟最令人民不满的一件事,但成为导火索已经足够。联合国出来对他们毫无组织的行动进行谴责和抨击,民众的恐慌一日比一日更甚。而这恐惧随着时间推移发酵,终于在大楼爆炸时被推向了顶峰。

 

人们聚到复仇者大厦,举起标语,系上头带,向超级英雄们讨要一个站得住脚的解释,以及一个得当的处理措施。这汹涌浪潮中,复仇者也泾渭分明分成两部分,一派主张签订协议,接受管制;一方则坚决不同意成为政府走狗,受人辖制。两边僵持不下,发觉谁都无法说服彼此以后,便选择大打出手。

 

史蒂夫频繁关注媒体动向,从报道中了解到事情始末。他听闻斯塔克站在前者阵营,接受斯塔克抉择时平淡得像听人说既定事实,毫不意外。

 

然后硝烟散去,复仇者四分五裂,一大部分人隐于黑暗。托尼斯塔克独留在大厦里,对为何只有他一人回来的缘由闭口不提,转而一心一意做起安抚市民的工作,钢铁盔甲锁起来,长久地在人们面前消失了。

 

闲暇时,史蒂夫模拟一场辩论。假设自己也是复仇者一员,假设自己也正面临选择,假设自己也正在分岔路口徘徊不定。而不同之处是他已知立场不同最终将会导致的结果。他将自己设身处地一万次,得出的结果都令人气恼地相同。他和斯塔克永远成不了同盟者。这个事实令他感到遗憾和痛苦。那一刻他庆幸自己同英雄毫无关系,最擅长的事莫过于拿画笔。

 

民众的热情,来得极快,消逝得更加迅疾。他们的中心逐渐回归到日常生活,柴米油盐,升职加薪,物价和天气,大大小小的花边新闻。死亡和生命霎时和他们失去了牵系,远远丢在脑后,成不了重大话题。

 

他偶尔在公园看到斯塔克。和周围看到他的人一样,他也只是投以状似不经意的一眼。并非有意逃避,而是他们实在算不上多么相熟,最多比街上向他问路的人亲近一些。两个世界的人,坐在一块注定找不到共同话题。

 

斯塔克常独自坐在公园边界的一张石椅上,有时眼神投向远处,慢慢地喝一杯咖啡;有时一片片掰碎面包屑,喂给脚边的鸽子;在节日里往手指上缠上气球绳,解下来送给路过的孩子,感念于稚嫩孩子给他的每个微笑;更多只是呆坐着,什么也不做,致力于成为一尊雕像。他的科研工作不停,电视上依旧能时常看见他的身影,中规中矩给每一项发明做介绍,正式程度接近使用说明书。当年尖牙利嘴的托尼斯塔克连同城市上空那抹张牙舞爪的金红色一起,人间蒸发了。

 

巴恩斯始终不太适应斯塔克的转变。

 

「我还是更喜欢他嘴下不留情的样子。」巴恩斯望着屏幕中堪称官方礼节模板的脸,叹息道,不知道语气里有几分惋惜成分,「他如今像另一个人了。」

 

多奇怪,他年轻时总有人不满于他的锋芒毕露,巴不得他早日磨平棱角圆滑处世,此时男孩长成男人,八面玲珑,却有人怀念起他横冲直撞的年纪来。

 

 


 

他听见斯塔克说,「我有盔甲。我是不会受伤的。」

 

那声音一开始是清晰的,背景混着男人哐哐砸着自己胸甲的声音,告诉史蒂夫他不过是普通人,不要为了过度的正义感逞英雄,否则总有一天要送命;又说不管哪一样都是自己的责任,包括驱逐黑暗、痛苦,拯救世界,如果失职一项,都会叫他痛苦万分,心如刀割。

 

至少有一样是可以向你保证的。斯塔克对他说。冬日细雪消无声息地落上男人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男人拉开车门那一刻露出的笑容脆弱极了,令人疑心他是否也要和雪一样消融在不为人知的田纳西街角。

 

美国队长,老牌正义,他无可救药的固执,一个久远的、关于金发男人与他本人哪边更值得优先救援的伪命题。

 

我不会让你死去。他说,可是他把死亡穿在身上,覆盖每一寸肌肤。

 

通过镜头的水柱炸裂是没有声响的,尽管如此,他也听见轰隆隆的鸣响从哪个海岸奔赴,砸进他的耳膜。冲天骇浪遮天蔽日,数吨泥沙跟着巨浪直通云霄。所有屏幕都播报相同场景。所有人停下手中工作驻足观看这一幕。史蒂夫站在全城最大的荧幕前,仰得脖子发酸。

 

四方屏幕的边缘,那无边的海浪中似乎伸出一只机械臂,徒劳地挥舞一下,再去看就了无踪影。

 

开始有人欢呼人类逃过一劫,原先只是三三两两微弱的声音,水柱爆裂时人声聚成一片,充满劫后余生的喜悦,形成另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而史蒂夫站着,仿佛亲临现场,海水灌进他的耳朵、大脑,让他失聪。

 

没有人看到那只求救的手。他仿佛受了一记重击,正好擂在胸膛偏左,那疼痛太过剧烈,比脊骨断裂疼痛数倍。他甚至以为要被自己的内脏呛到。

 

 

 

钢铁侠牺牲的消息很快被确认。

 

人们确切地悲痛了一段时日。随着英雄逝去,终于有人意识到他的好。人们记起斯塔克工业为他们带来多少福祉,为孩子盖起多少托儿所;钢铁侠曾救起多少几乎被死神亲吻的平民,替他们带走多少苦楚;托尼斯塔克的天才大脑生产出多少奇妙主意,他的慷慨令多少残疾人得以重新行走奔跑。

 

那场葬礼挑了个明朗的天气。墓园黑伞成群。身着西装的人们胸口别一朵白花,严肃庄重。史蒂夫在他的小公寓里,同城市里千万人一同观看棺椁入土。最后一幕给了墓碑特写,周边鲜花锦簇,掩映一行铭文。

 

「他的声名刻在火光之上。」

 

而这就是全部了。

 

不用多长时间,一切又会步入正轨。就像黑洞终会被关闭,天坑上终究将建立一个没有伤痛的家园。随着和平时光一日日增加,人们对英雄的感激与崇敬会一天天减少。老去的总会淡忘旧的,年轻人困于面包与玫瑰,辗转忙碌,新生的对用生命为他们堆砌宝贵的日常台阶的人一无所知。永远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命替代逝去的,新鲜的替代腐朽的,跌在低谷的奋力站起来,走向新的峰顶。车轮还是会滚滚向前,丢下亡魂,承载车辆上无数生灵。岁月不能回头,时间自遗忘开始。

 

原来一个人哪怕活得惊天动地,明亮得仿佛是世界中心,离了他,地球还是照常转动,日夜无歇。

 

钢铁侠离世第五年,纪念日有人真情或假意念及他的贡献,抓紧机会把握商机。蒙尘的碑前仍旧不乏新鲜的花束,市中心招摇的大厦居高临下,俯视车马人流。

 

傍晚他背着画板横穿城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颓长。冷漠的路人一个个从他身边过去,汇成一条河流。他孤独地伫立在长河中央,咬住自己的拳头,为了防止自己恸哭出声。

 

然而直到终末,他都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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