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pty Set》

1.

 



他躺在西伯利亚的雪地上,盾牌扣在身旁。面甲被砸得变形。冰霜附上盔甲,冻上他的舌头,大脑和心脏。几分钟前他和他曾经的友人在这里打得你死我活,满脑子充斥疯狂的杀意、愤怒和从心底生出来的无力感。现在前两项消失了,剩下的一项使他站不住脚。他的脑袋抵着柱子的尖端,血干透了,把头发黏成一块一块。他一动不动,呼吸时像整个世界的风都灌进肺里,还戳进几把钢刀。

 


电子音响了一声,提示他通讯设备正在启用。他偏了偏头,嘴唇无声开合。他至少花了半分钟找回自己的声音,托钢刀的福,那听起来比锯床脚更糟,他很惊讶自己还有空关注这个,「Friday?」

 


「我在试着联系幻视,boss。」


 

托尼没说话,只是眨了眨酸痛的眼睛。


 

「你不能就这么走回去。」女声干巴巴地说,语气和刚才说「你不能就这样赤手空拳跟他打」并无不同。


 

他从鼻腔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张开嘴长长地呼气,看着白雾袅袅上升,消失在冷而干燥的空气里。


 

「好姑娘。」在接通的前一秒,AI管家听到他轻轻说。



 

2.



 

他在病房里收到那孩子的消息,「您还好吗?」

 


那时医生正板着脸跟他讨论他折断的肋骨和岌岌可危的心脏。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移动,似乎回信比自己的伤势报告更重要,「我很好。」

 


另一条信息出现在屏幕上,「您被压在汽车下面。」

 


还有人在意那些该死的汽车,他不无自嘲地想。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挪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看上去轻松些,「我可是钢铁侠,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快他又发出一条,「你呢?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就是有点疼,呃您知道的队长和大家伙的那几下真是够狠,不过和您一样,那对我不是问题,噢天哪我居然跟美国队长打了一架这简直酷毙了,当然和您并肩作战我也很高兴,还有Mr.Stark我得说您给的新装备棒透了我爱死它了哦我是不是忘了回答问题我是说我的功课完成得很好我也很好谢谢您Mr.Stark……」

 


他通过文字想象彼得在手机前眉飞色舞。他得习惯这个话唠的说话方式。这想法让他感到些许温暖。托尼一条条划下去。最后一则消息里男孩小心翼翼地问,「嘿,我给您留下好印象了吗,Mr.Stark?」


 

他盯着这行字很久,终于笑起来。

 


「我忽然觉得核桃蜜枣面包超赞的,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儿,小蜘蛛?」

 



3.

 



他从念错他姓氏的配送员手里接过盒子。寄件人地址不明确,姓名一栏写道「史蒂夫」。他放下包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罗迪双手扶着墙,迟缓、坚定地走向前去。

 


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罗迪从高空坠落。那一刻世界静止了。他拼命地俯冲,一遍遍祈求还来得及握住好友的手。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拉住了他,可是他没有。罗迪直直地、迅疾地、无可挽回地砸向地面。他摇摇晃晃地降落,跪在深坑里,颤抖的手差点揭不开战争机器的面甲。罗迪脸上的鲜血刺痛他,疼痛攀上他的四肢百骸,悔意和愧疚攫取他的心脏。这不应该。倒在这里的不应该是罗迪。是我下的命令,他触摸战争机器胸前黑色的空洞,恐慌地想,是我的错。为什么掉下来的不是我呢?

 


「托尼?」罗迪走到了大厅,高声地叫他的名字,拉回他的神智。他拍拍助步器,声音欢快,像下一秒就要愉快地笑出声来「你真是个天才。」

 


这时托尼正撕开包裹,抽出薄薄的信封。圆珠笔清秀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托尼死死盯着自己的名字,仿佛面对死敌。

 


「很高兴你了解了一个常识,罗迪。」他用同等快乐的语气回应道。

 
 



4.

 



托尼挂断电话。手机和信在他手边。他猜想美国队长正如同救世主一样砸开牢门和锁链,从海底监狱带走他的战友。而托尼斯塔克是恶棍,是把他们送进牢房的十恶不赦的伪君子。他把目光移向落地窗,仿佛又站在牢房中央。巴顿嘲讽的掌声振动他的鼓膜,几乎叫他失聪。你能不能有一秒钟不那么自负?娜塔莎冲他怒骂。这回你来唱白脸了?山姆对他讥笑。他会在背后捅你一刀,巴顿朝他咬牙切齿。被电击颈环禁锢的女孩儿用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他结结巴巴的申辩没人放在心上。我搞砸了,胸腔里有个声音尖声大叫,我又搞砸了。他不敢直视队友装满轻蔑的眼。没人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想帮助你们,告诉我一切。他透过铁栅栏试图在旧日队友前表露它。山姆怀疑且冷漠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无声诘问。托尼忐忑不安地等待他做出判决。

 


你可以去,但是只能一个人,以朋友的身份。山姆说。

 


好极了。他身边难道还有别人吗?托尼后退两步,纵身跃出了机舱。

 


你是个傻子,他骂道,你挂断电话,跳下飞机时怎么没想过你可能也会被送进监狱呢,托尼·斯塔克?

 

 



5.



 

他对咖啡的依赖与日俱增,待在工作室里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他需要保持清醒。他尽力拒绝沉入睡梦。梦里有来不及飞进空洞里的导弹,有一片废墟的纽约,有复仇者死寂的脸,砸到谁身上的大楼,天坑,被烈火灼烧的求救的双手。人们残缺不全的肢体散了一地。他在嘈杂的说话声中被大力按进浑浊的水里。有人狞笑地拔出他的反应堆。录像带里霍华德发现揪住他头发的金属臂属于巴恩斯。玛利亚垂死的呻吟。鲜血,鲜血,死尸。还有砸到反应堆上的星盾。终于贾维斯抓住他落下去的手,把如同溺水一样被窒息感包围的他拉起来,深呼吸,先生,深呼吸。

 


他挣扎着醒来,胸膛大幅度地起伏。他大睁着眼睛,眼前一片混沌。女声尽职尽责地汇报时间和天气,他按压眉间,「Friday,停止报时。」

 


他把自己从文件堆里挖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工作间,路上被自己的脚绊了几跤。幻视站在灶台前,手指捏起红色的粉末,掂量放进锅里的分量。「『少量』是多少?」他问,不指望谁能回答。

 


「你在煮什么?」托尼站在咖啡机前。黑眼圈和右眼边的淤青看上去格外骇人。

 


「红椒鸡。」振金人老老实实地回答,同时感到这对话异常熟悉,「它可以提神。」

 


「噢那太好了,」托尼半阖着眼,脚下虚软,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快给我来点儿。」

 



6.

 



「Mr.Stark?」

 


他模糊地咕哝几声,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他起码有一个星期没打理过自己,这让他看上去糟糕透了。彼得扶着他的肩膀,担忧地看着他,面容和往日某张脸重合,「您没事吧?」

 


「我很好。」他甩甩脑袋,把脑子里嗡嗡乱叫的蜜蜂赶出去。右手边的文件上多出一道钢笔划痕,他懊恼地将纸揉成一团,丢到角落里,「没事,我只是……小小打个盹。」

 


「您需要休息。」

 


「不不不,」托尼拧紧眉头拿起另一份文件,「我需要咖啡。」

 


男孩对他的固执己见无可奈何,但他有权利选择不去端来那杯棕色的液体。彼得在他身边坐下,专注地看托尼处理印满铅字的纸片,「这像我在做功课。」男孩发表想法。

 


「这比你的功课麻烦多了,睡衣宝宝。」托尼不满地反驳。

 


彼得随便应了几句,把话题换到别的地方。和蜘蛛男孩在一起他很少能感到无聊,男孩会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一刻也不让你的耳朵闲着。

 


「Mr.Stark,你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吗?」他听到男孩问,他侧头,发现彼得正看着一份文件,显然他走神了,因为随即男孩感到了这个问题的不合时宜,有些慌张地想把这个问题带过。

 


「不。」出乎男孩意料,托尼回答了,「我试图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负起应负的责任。我愿意尽全力弥补我犯下的错误,即使这可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坚持自己的理念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我不明白。」彼得注视白纸上一排排黑字,少见感到地茫然。托尼以为他回到了向男孩解释「为什么我们得去抓美国队长」的那天,男孩瞪着清澈的眼睛发出疑问,他望着那双眼睛,差一点就要后悔来找这个孩子的决定了。实际上当然没有,他稳住了自己的脚跟——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如同树一般挺立,「他做了错误的选择,这让他变得危险。我们必须阻止他犯错。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小蜘蛛?」

 


「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托尼说,「我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这个世界需要他们。有时候在一些更重要的东西面前,私人情感不能占太多重量。你能明白我吗?」

 


彼得抿唇,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眼睛,和那天一样,缓缓地点了点头。

 


 

 

7.

 

 


 

他在寻找那两支钢笔。那天以后他就把那个盒子丢回了Malibu别墅的角落里。也许之后他该改掉乱扔东西的坏毛病。他蹲在一地的杂物中间,衬衫袖口满是灰尘。他烦躁地把领带甩到一边,抹去淌到眼角的汗。

 


他差不多该放弃了,托尼恼怒地想,在半个小时前他就该停止这愚蠢的行为。他甚至从保险柜里翻出一个大大的纸盒,掀开盖子随手抓出一张贺卡,里头红色的蜡笔写了两行字,「很抱歉我不能参加你的生日晚会。父亲,霍华德。」——奇怪,他怎么还留着这些垃圾?他把贺卡扔回去,停了停,掏出一块古旧的硬盘一起放进盒子,把它们送回保险柜;而真正要寻找的东西不见踪影。他颓然坐在地上,汗湿重衫。

 


在他被汗水模糊的视野里,笨笨的三瓣爪伸过来,稳稳抓着他找了一下午的钢笔盒。托尼呆呆凝望那个钢笔盒,闪过的旧日幻影让他恍惚。

 


见托尼没有反应,笨笨晃了几下它的机械臂,把爪子凑得更近一些。托尼接过那个盒子,拍了拍笨笨的手臂,把冰冷的金属揽进自己怀里。那动作近似拥抱,太过温柔又太过小心。笨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接受造物主少有的温情。托尼笑眯眯地看它,眼睛亮亮的,好像它们之中失踪数月的星光灿烂又回来了一样,「好孩子,这次生日要不要来帮爸爸切蛋糕?」

 



8.

 



他走进会议室,就像走向战场。

 


这个战场上盟友不多,绝大多数时候靠他单枪匹马舌灿莲花杀出血路。今天和往日没有不同之处,他要做的只是战斗,守住城池,获取胜利。他把钢笔揣进兜里。史蒂夫踌躇地站在门口,眼神透出的东西复杂纠结,仿佛在隐瞒和坦诚之间两难。

 


他假装不为此波动,只要他愿意,没人打得碎他的壳。托尼·斯塔克目光如炬,大踏步地向前方走去。

 



9.

 



冗长枯燥的会议结束,人们起身整理西装,安静有序地向出口涌去。

 


托尼低头把玩一只笔,面前的文件铺满整张桌子。史蒂夫在会议桌的另一边,人潮涌动,黑发男人的脸始终不甚清晰。喜悦竟然占不去情绪中多大的比重。史蒂夫试着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推测他的神态,揣摩他眼角细纹的弧度。

 


室内再次回复寂静,史蒂夫停笔,托尼已经走到门口。史蒂夫站起来与他对视。他曾经在神盾覆灭时临场发挥作出足以振奋人心的精彩演讲,这一刻他的喉咙却上了锁。

 


「他们说美国队长不会说谎。」矮他半个头的男人先开口,在空荡的会议室里,连最细微的气音都能被清晰捕捉。

 


史蒂夫的心脏骤然收紧。

 


托尼隔着他的半壁江山平视史蒂夫,如他在会议上坚守的那样。他用过于沉默又过于沉重的眼神平静地望着对方,像永远失去了情绪的起伏,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冷淡客观,「可除了西伯利亚,你连『我到家了』都是骗我的,队长。」

 


他走进灯光黯淡的走廊。「需要你的是这个世界,不会是我,队长。」托尼背对他,和回声一同自顾自地说,「托尼·斯塔克需要的只有他的盔甲。科学。还有咖啡。它们让他百毒不侵。」

 


「我很抱歉,托尼。」史蒂夫停了一会儿,像年久失修的留声机卡了壳,「……我很抱歉。」

 


史蒂夫从没这么拙口笨舌过。这够他拿出去讲笑话了。但他勉强牵动嘴角,没能笑出来。

 


「……忘了我刚才说的。」一阵难过的沉默后,托尼说道。当日他想给史蒂夫完美的牙来上一拳,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他不知道该责怪什么、该怨恨什么,干涸的心涌不出清泉也燃不起怒火。他没力气扯着史蒂夫的领子逼问他有心无心的隐瞒;他不可能把自己的理念想法灌进史蒂夫的脑子要他照单全收;他不可能责怪巴恩斯为什么掉下悬崖被洗脑以至于后来杀死了二构里年轻的他一遍遍说「我爱你」的对象。他感到精疲力竭,「替我向巴恩斯问好。」

 



10.

 



托尼端着咖啡路过大厅,彼得正一边嚼汉堡一边看新闻。口袋里黑色老人机的收件箱类似道歉的短信满到溢出来。 史蒂夫的声音拖住他迈向工作间的脚步。他扭头,史蒂夫真诚地对着镜头说,「我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分歧,有过争斗,我也曾对他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我为所有这些事感到抱歉,但对我来说这些事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我衷心希望对托尼也是一样。」

 


托尼出神地凝视那双眼睛,试着在那片浅蓝中找出泽莫所说的那点绿。史蒂夫的话还在继续,「我们都在全力以赴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全力坚守自己认为正确的理念。唯一使我们分开的只有我们相左的观点——只是因为他选择了他的道路,我选择了我的。除开这些,我们仍是朋友,对吗?」

 


彼得被最后一口汉堡噎住,手忙脚乱地往嘴里灌水。托尼掏出手机随便点开一条信息回了一句当然,然后捧着他的咖啡,慢慢地朝工作室踱去。

 



11.

 



「哦,你们认识?」他挑高眼尾假笑,刻薄地应道,「他从来没提过,我想也就那么一千多次吧。」

 


「我很抱歉,托尼。」史蒂夫说。言辞和神情都太诚恳。

 


为什么抱歉呢?托尼一下子笑不出来,垂着脑袋看着他从仓库布满灰尘的旧物里拖出来的钢笔,满世界找美国队长听起来可比陪一个孩子玩抛接球有意义。

 


直到他在寂寥的黑暗里穿上盔甲跳下飞机,丢下一切为了朋友的情分飞往更远的地方,先闯进脑海里的居然是纽约之战后史蒂夫狼狈地跪在地上,灰头土脸对他露出的笑容。

 



那一刻,他忽然就理解了霍华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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