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norance-After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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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坂凛已经快要忘记她是怎样发现了Archer的异常,又是怎样用颤抖的手拨通电话,之后在医院的急救室门口心情如何了。她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大脑和心口一样空荡荡的,头顶的白色灯光明晃晃的,晃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走廊里不断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又由远至近,来来回回不曾停歇。急救室的红色灯光从傍晚亮到深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灯灭了,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出,面色悲戚地对她说请节哀。她没有任何感想,甚至连有谁离开了的感觉都没有。她的灵魂离体,神情冷漠地站在她的肉体旁边,听着只剩一具空壳的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知道了,一滴眼泪都不曾落下。

 

她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想象Archer被推进太平间。衣服按照规定被收进柜子里,医生和护士整理他的遗容。然后Archer被推到火化炉前。一千摄氏度的高温。火。火。火。还有再也不会向上伸出的求救的手。再打开炉子时名叫卫宫的人就消失了,推出来的是还看得出脊骨形状的骨灰。身着白衣的人们用手捻碎成块的、带着余温的骨灰,再把灰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送到她手中。她捧着颜色古朴的盒子,感受盒子本身和灰烬的重量,心想一个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的人现在就躺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不声不响。

 

Archer没有什么亲人,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拒绝来参加他的葬礼,接收他的遗物,所以远坂凛和卫宫士郎来料理他的后事。她看着卫宫士郎失望地挂断了给卫宫切嗣的电话,表现冷静得有点不正常。但是卫宫士郎担忧地望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她风平浪静地坐在沙发上翻出电话薄,跳开即将为迪卢木多产下第三个孩子的阿尔托莉雅,给上面所有认识Archer的人打电话,把「卫宫死了」这个事实用念电话号码的语气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却没有实感。拨给库丘林的电话接通后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转而用平直的口气问起他的妻子、孩子以及目前的生活状况,事实上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最终另一头觉察了什么东西,打断了她毫无意义的问话,大小姐,怎么了?拐弯抹角可一点也不像你啊。

 

怎么了?她怎么知道?

 

Archer并不信教,但这场葬礼由附近教会的神父言峰绮礼主持。夹着一本圣经的黑衣神父用发音标准的英文念悼词,她一句都听不见。到场的人不多,脸上的悲伤与怀念三分真情七分假意,或许前者更少后者更多,不论哪种都没有差别。来得最迟的是库丘林,即使他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葬礼的最后,远坂凛、卫宫士郎和库丘林沉默地站立在墓碑前,空气沉重,呼吸都很难过。

 

葬礼过后,三个人一起去了Archer的租房收拾遗物。远坂凛用备用钥匙开门。屋内的设施维持原样,包括滚落在地面上的水杯,好像还在等屋主回来把它拾起一样。远坂凛收拾餐厅,卫宫士郎和库丘林安静地从她身后走过,先到书房整理那一柜子的书。水杯边的水还没干涸。远坂凛蹲下来,替本该在这里的Archer捡起那个杯子,一面想象那天下午站在这里的Archer。他在想什么呢?在思考那天的晚餐?在想工作?又可能什么也没想?远坂凛无从得知他的想法。毕竟他的灰装在盒子里,在数小时前被埋在了地下几米,上面盖了厚厚的泥土,再放上几朵洛丽玛丝。如果可能的话她会揪着对方的领子咄咄逼人地发问,就像库丘林离开那天她所做的一样。可在一切发生以前这仅仅是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下午,没有凶兆,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结果,和八年前的那天一样来不及也无法挽回。打破日常的是忽然传来剧痛的心脏。窒息感像带刺的藤蔓缠绕双手双脚。她站在这里,和那天的Archer感同身受。紧接着疼痛感仿佛扩散到了全身,他的手指隔着皮肤死死地嵌在胸腔中骨与骨的空隙之间,痛苦地倒下了。后背撞上桌脚,放在桌沿的水杯被撞得掉落下来,杯中滚烫的水洒了一地,兴许淋在他身上不少,但比起心脏扭曲绞紧的折磨那根本不算什么了。呼吸变得困难,他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发出动物濒死时才会发出的嘶叫。无论他还是她都张大嘴拼命汲取空气,大概离水的鱼都没有这么痛苦。她抓紧了胸口的布料,把它扯得变形。

 

也许Archer在更早以前就预见了这一天,死亡和吃饭一样在他的日程表上,不过是比预计的提前或延后罢了,没什么值得难过,没什么值得悲怆,遗憾大概同样没有。他在心理上接受了接下去会发生的所有,哪怕身体正在因求生的本能翻滚、抽搐。所以和那天的Archer一样,她放弃了伸出求助的手,一边挣扎一边等待死亡。终于痛苦终止了。她还站在这里,尽力地平稳吐息,可是……。

 

这次没有谁来握住垂落的手了。她把杯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想。

 

她站起来拍拍发麻的大腿,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冰箱里显得空旷。她在冷藏室找到了几粒鸡蛋,两盒今天过期的酸奶,几个月前她送的一盒茶叶;冷冻室里有冻排骨和鱼。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用力地把冰箱门合上。刀具按照用途摆好了,远坂凛要做的只是把它们包起来带走。Archer的生活向来有规有矩,连收拾遗物都不愿给人带来太多麻烦。

 

灶台边的暖水壶拎起来还有重量,远坂凛拧开盖子把水倒进碗池,手掌放在壶口下,随着倾倒感受水从指间溜走,她什么也抓不住。Archer本人也好、Archer的气息也好,从那天下午起就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厘,在她抱着骨灰盒贴近胸口时也是一样。

 

什么叫做「放心吧,我今后也会努力的」?今后在哪里呢?这不是什么都没剩下吗?这算什么啊?……就这么轻薄,这么像个玩笑?

 

她安静地站立,任夕阳从窗口射进来,被铁网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投到她身上,似乎要把她同样切成碎块。她拿烧水壶接了水,不去看接了多少,插上电源,在嗡嗡的声音里想起Archer常买的千层饼、常穿的黑衬衣、常看的电影、常听的曲子、常翻的书、每日定时进行的清洁、工作笔记上红笔划出的重点,还有奶品皇后的冰激凌。

 

冰激凌。她硬拉着Archer玩真心话的时候就在吃奶品皇后的冰激凌,嘴里叼着塑料勺,从一堆纸牌中抽出一张来,加重语气强调重点,实话实说哦,敢说谎就给你来一发。

 

卫宫拿出对付她一贯的嘴脸,一边眼睛眯起来一边眼睛挑上去,八卦的女孩子一点也不可爱,何况你从哪里看出我有喜欢的人?

 

是女人。远坂凛用勺子指着他纠正道,这是女人的直觉。

 

女人?哈,这点恕我不敢苟同。先不说可爱之处完全难以理解,不符合年龄的蝴蝶结和双马尾还是尽早换掉吧?

 

Archer~

 

白发的男人被她的语调吓得一个激灵,停了几秒钟之后,说,不过,在成年之前好好纠正的话,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可靠的大人。

 

Archer,你说这句话的表情真像我老妈。

 

……

 

结果到头来那个人自己都没有成为「可靠的大人」嘛,是个笑话对吧?远坂凛扯了扯嘴角想笑,笑意到半途终究垮了下来。

 

阿尔托莉雅在婚后来过日本一趟。那时Archer刚和库丘林同居不久,一群旧日好友在咖啡厅里聚了聚。阿尔托莉雅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回国前,她在机场里笃定地对Archer说他一定会后悔,说得没头没尾,当时谁也没去在意。到库丘林订婚前她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的时候才理解了这句话,推开门对着Archer就是一通说教。Archer平静地听完她语无伦次的喋喋不休,简短地做了答复,你说得对。

 

那你还——

 

我不后悔。

 

不后悔?开什么玩笑啊,对你来说只要这样的结局就好吗?你明明——

 

是的,这样就好。Archer打断她的话,这样就很好。

 

她气得浑身发抖,临走前指着他大声说你等着吧,我会教好士郎,绝对不让他成为你这种扭曲的家伙,我一定会让他学会爱自己和正常地去爱别人,所以——

 

所以?她忘了她当时准备好的说辞。

 

那现在呢?等着?还等什么呢?

 

她静默地捂住脸。

 

口袋里的吊坠一直没有放好,因为她刚才一连串的动作滑到了袋口,在举起手时终于从浅浅的口袋里掉出来。红色的宝石落在地上,在余晖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那一刻站在她身边的灵魂回到本体,时间前进了。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救护车发出的让人心神不宁的鸣叫、医生的话音、她冷漠得不像自己的声音、神父和人们的悼词、水流声、项链的落地声疾速地在她耳边隆隆地轰鸣;和今天相似的血色残阳、救护车身上的红十字、抢救室的灯光、骨灰盒、电话薄、墓碑在她眼前放电影似的一幅幅掠过。然后她听到了烧水的噪音,伸手把电源拔掉。壶里的水不知何时烧干了,壶底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她捏着鼻子打开窗户,大口地呼吸。

 

她还在这里尽力地平稳吐息,可是Archer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答案找到了,死亡就是这么轻薄,轻薄得像个玩笑。葬礼只是给你一个过程,不断地告诉你,这个人将不再归来,她却在此时、此地才察觉到了事实。


远坂凛缓慢地蹲下来,双手环住膝盖。在意识到滴落在裙摆上的水滴是自己的眼泪以前,先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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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aligiareFiddler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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