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noranceIII-Day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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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一次的邮件这回没有如期而至。

 

没关系,也许只是因为一些事拖延了,可以等。远坂凛自认为自己的耐心没有差到收不到邮件就心神不宁的地步——即使她的心脏在开启邮箱的那一刻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在看到空空的消息提示栏的瞬间沉甸甸地下落,仿佛掉进肚子里。

 

接着是等待,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等待的日子一天都像一个世纪,远坂凛表面风淡云轻假装不在意,在每天夜里给对方打电话却无人接听时,内里要拼了命才能阻止自己不想到一些让人不快的东西。

 

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依旧毫无音信。远坂凛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在又一次打开收件箱依旧没有收到新邮件时,她站起身啪地一声关上笔电,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从柜子最底下拖出积了灰的行李箱,不加考虑、不加整理地把换洗衣服和药品纱布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往箱子里塞,去合箱盖的时候发现东西太多太乱实在合不上,她胡乱地用力摁了几把蓬起来的衣物,用胳膊抵着箱盖搭上金属扣,总算是勉勉强强关上了。她精疲力尽地坐在箱子旁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中东那一带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她坐在那里,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日本到中东的距离,手脱力地垂落下去。

 

卫宫发来的照片背景里永远只有硝烟和黄沙,她甚至连卫宫在红色圆圈里的哪个位置都不曾知晓。失去了对方的讯息以后,她才意识到一直以来靠定期的邮件和电话维持的联系实在太过薄弱。

 

她转头看了眼鼓鼓的行李箱,叹了口气把箱子开起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无用功,统统都是无用功,简直和劝那个头脑顽固的混蛋一样是无用功——拿着拿着她又生起气来,失控地手里的纱布丢了出去。那团纱布在地上滚了几圈铺出一条白色的路,她盯着纯白的布条眼睛发涩,眨了眨眼睛,蹲下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

 

「毕业以后你想做什么?」远坂凛突然问,声音还是沙的。

 

那天挺冷,远坂凛出门忘了带伞,被冬天冷得像冰的雨水打了个透湿,回来就开始发烧。卫宫去厨房给她煮小米粥,把锅架在火上后坐床边给她削梨。远坂凛从被窝里探头,顶着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忽然就开口问了。

 

卫宫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接着给手里的水果削皮,模糊地回答,「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不信。」远坂凛探过去把形状完美的果皮扯断,成功地让对方皱着眉抬起头来,然后她又问了一次,「毕业以后你要做什么?」

 

「你先让我把梨削完……」卫宫盯着断在半途的果皮叹气。

 

「你要做什么?」远坂凛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永久的世界和平吧。」

 

「答非所问,我是问你具体要做什么。」远坂凛的眉毛揪起来,这个回答听再多遍也让她觉得受不了,「你总不会为了这个真给我跑到战场上去冲锋陷阵吧?」

 

「那个倒不至于。」卫宫用刀尖去抠果蒂凹下去的那块皮,接着把梨切片。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远坂凛问,同时觉得喉咙里像藏了千万根羽毛一样一阵痒,「难道是战地记者?」

 

「………………」

 

「……。」

 

「……粥好了,我去端。」

 

——所以说这跟直接上战场有什么区别?!远坂凛出离愤怒地抓起旁边的枕头,用力地朝走向厨房的那个人扔过去。

 

 

 

 

永久的世界和平。卫宫说这是他的愿望。之前被从家里赶出来兴许也是因为这个,不过也许那会儿的卫宫在卫宫切嗣面前说的要比在她面前的更加清楚明白(确切点是更让人想揍他一顿),在她问起的时候不回答大概也是担心再次被扔出去;也说不好那时候卫宫就是直接说了要扛着相机上战场,才会被卫宫切嗣修理得那么惨——前因后果全都是远坂凛的推测,卫宫只是说因为一些原因被切嗣赶出来了,不过她觉得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远坂凛见到卫宫的时候,那人灰头土脸地坐在她家的花圃边上,凌厉的头发散下来几撮,眼角有很深的淤青。他说,凛,能不能让我在这住一段时间?

 

远坂凛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带他进门的过程中一直在掰着手指算房租和水电费,在心里考量了一下干脆把伙食交给他全权负责好了。报出金额的时候卫宫无奈地苦笑着喊了她的名字,却没有提出异议。其实远坂凛真没想让他付房租和水电费,看到那个人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时差点喊出来你还真信啊。

 

但她没喊出来,于是卫宫真的跑到外面去打工,一个月一个月准时地把房租上交,还顺便承包了所有的家务。远坂凛收到第一笔房租的时候前仰后合地笑了很久,笑得面前神情正经的人都有点莫名其妙。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真是傻啊,被小姑娘骗还被当成管家也是自己活该。第二次觉得这人傻就是在那次生病时问他以后要做什么,得到答案后她简直想直接用八极拳把这个人狠狠地收拾一下。哪怕她心里不能更清楚卫宫想做的事情谁都不能改变——他是那种典型的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人,在意他的人除了为他担心受怕之外没什么可做,就像她除了毫无作用的劝诫和生气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之后她去新建了一个账户,把收到的每一笔房租全部打进那个账户里去。卫宫收拾行李准备动身的时候远坂凛把卡丢给他,差点甩到他脸上,板着脸说你的房租都在这里,我可一分没花。潜台词是赶紧拿卡里的钱改善生活,别在中东饿死——虽然她知道战场上没有ATM也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但她假装不懂。

 

「你还是留给自己吧。」卫宫把卡抛给她,开了一个不太愉快的玩笑,「买点想要的……比如奶品皇后的冰淇淋什么的。」

 

有那么一瞬间远坂凛愤愤地想那个人怎么样都是活该——和那本来不该付的房租一样,自找的。

 

「我不需要。」她黑着脸说,语气生硬,「带上。」

 

卫宫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把卡揣进兜里。

 

 

 

但卫宫走后她在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张卡。

 

那个人终究没把它带走。

 

 

 

 

 

「其实只是去的地方远了些而已,我会定时给你发邮件。」在出发前几天,卫宫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他只是做个长途旅行,而不是扛着相机在枪林弹雨中飞奔,「你不嫌贵的话也可以打国际长途。」潜台词是至于打不打得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远坂凛蹙眉瞪他。

 

「只要学会收发邮件就可以了,不难的。」像看出她在想什么一样,卫宫说,「我教你。」

 

没必要,只要你——

 

远坂凛咬了咬嘴唇还是没说话。那天午后她坐在卫宫身边,曲着腿,把手里的千层一圈圈撕下来塞进嘴里,刚洗过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散着浅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卫宫一边在键盘上敲打一边细致地给她解释,详细得仿佛漏掉一个细节都怕对方不明白。她想有时候这个人真是细心到一个可怕的程度,有时又迟钝得让人忍不住要揍他。

 

卫宫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教会远坂凛收发邮件,而这个技能在日后的每一天折磨远坂凛。她日复一日看着全无动静的新邮件提示栏,一面无比清楚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包括最糟糕的;一面逼迫自己拒绝去想。哪怕她知道无论那个人遇上什么都是活该,全都是自找苦吃,她依旧没法这么放着卫宫不管。

 

 

 

 

「有过喜欢的人吗?」

 

远坂凛问他。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兴许是大二,她从一堆纸牌中抽出一张来,念出上面的字,「也不一定是很明确的喜欢,有好感就行——这样的人,有吗?实话实说哦。」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凛……」卫宫叹了口气,「当然有吧。」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远坂凛腹诽了一句你就是个不正常的人,无论哪个方面。

 

卫宫想了一会儿,在开口前又花了几秒钟措辞,最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念出来,「……很烦人?总是吵吵嚷嚷没个完。」

 

「除了这个——别的呢?」

 

「……」

 

「比如外貌啊家世啊这一方面的。」远坂凛补充。

 

卫宫动了几下嘴角,终于没把那句「你是情感专家吗」说出来,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什么东西的分量,开口就胡诌,不知几分真几分假,总之远坂凛听上去就是在敷衍,「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身世清白——」

 

「给我认真回答。」远坂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嗯。」卫宫神情暧昧地沉默片刻,给出的答复模棱两可,「挺好的。」

 

「那么是喜欢吗?」远坂凛问。

 

「………………」

 

「我说啊,要是喜欢谁的话就赶紧去表白。」远坂凛忽视他显得生硬的沉默不语,自顾自地说下去,「抓住机会,闷在心里不说出口怎么能在一起——」

 

「凛。」

 

「现在不把握好时机说出来的话,指不定哪天就没有机会说了,」远坂凛加快了语速,仿佛有什么在后面追赶一样,不快点说就来不及了,「你要是到最后都——」

 

「——凛。」

 

「以你这个麻烦到死的性格要是到最后都没能——」

 

「凛!」卫宫急促地喊了她一声,也许是错觉,她觉得卫宫的声音忽地又沉下去了。对面的卫宫就那么看着她,不退缩也不再前进一步,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观望对面一片大好青山,远坂凛也只能看着他伫立在原地,终究没越雷池半步。

 

「……我不知道。」卫宫轻声说。

 

远坂凛把手里薄薄的纸牌的一角掐紧,纸牌右下角的那块被她的手指蹂躏得皱巴巴的,看情形是展不平了;她盯着那排字又抬头看看卫宫,忽然就无话可说了。

 

 

 

卫宫动身前的那个夜晚,她捏着卫宫的护照坐在沙发上喝对方泡的红茶。卫宫挽着袖子在厨房里洗碗,客厅里隐约能听到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证件照上卫宫板着一张脸,神情冷漠地平视她。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三分钟,也可能是一刻钟,她听到卫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大抵刚和碗池里的碗筷奋战完毕。远坂凛用余光瞥过去,卫宫正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往外走。

 

「Archer。」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看着照片里的卫宫,喊对方的名字。

 

「嗯?」卫宫收住了即将迈出的步伐。

 

「你这个月的房租还没还清。」她定定地说。

 

「……」卫宫想到半天前远坂凛抛过来的卡,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还有这个月的伙食,你还差一天没负责。」

 

「别随便把房客当厨师来用啊凛……」卫宫去收桌上的茶杯,「还是你又饿了?晚饭不是刚吃过吗?」

 

「……」没有答复。

 

「凛?」卫宫看她藏在前发下的那块阴影,「不舒服吗?」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气氛僵硬得仿佛空气都要凝固。

 

「……不是,你……」远坂凛带着颤音开口,第一个字黏着浓重的鼻音,「你能不能……」

 

有车驶过积水的地面,雨水被溅起来,动静不大,远坂凛却无端觉得驶过的是辆大型卡车,车轱辘轰隆隆地在她脑中碾过,一时碾碎了她的所有言辞。

 

「什么嘛……你在担心这个啊,真意外。」

 

「意外什么啊,你这失礼的家伙——」

 

「没关系的,远坂。」卫宫打断了远坂凛的后半句话,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壶和瓷杯。久违地喊出对方的姓氏后他停顿了一下,远坂凛没接话,所以屋里只有陶瓷制品互相碰撞的声音。远坂凛望着卫宫被灯光染成暖色的发尾,想到黄昏下那个人同样被镀上一层金边的发丝,那时候他说远坂说的一定是对的;然后在清脆的叮当声停下后,远坂凛听到他的声音说,「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努力?努力什么?努力工作?努力不死掉?……还是努力活着?远坂凛盯着卫宫身后围裙系带打上的松垮的结,像能从那些纠缠的线条中看出一个答案似的。

 

 

 

几个月前收到的照片静静地躺在她的收件箱,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数十遍,每个细节一清二楚,那个人身在何处现在如何的答案却还是无处可寻。照片上的卫宫站在风尘里,面对镜头的神情显得狭促。白色的外套皱巴巴的,像展不平的纸,衣摆上沾着锈色——也许是蹭到了铁锈,更有可能是染上鲜血后没能洗净的残留。裤腿卷到膝盖上,膝盖以下的部分在镜头之外,远坂凛死死地盯着那截卷上去的裤腿,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那底下绑着几层绷带上过几次药。卫宫很少在照片下附带文字,即使有也从来没有什么重要内容,喜忧都不报;用两只手的指头就能数算的通话次数里的对话更是寥寥无几,能听出卫宫状态的就只有他们的第一通国际长途,卫宫的声音虚得像在飘,比芦花落地还轻,问他的时候答复又是老套的一切都好,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可信度——真当她想象不到那个人在颠簸不平的路上摇摇晃晃行驶的车后座上痉挛的样子?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用。她知道卫宫的邮箱地址,除了偶尔的回信以外没有什么可写;她知道她定期拨过去的电话卫宫大都会接到,除却浪费时间听对方和风声混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外没有什么可谈;她知道卫宫大概有个喜欢的人,除去几句毫无作用的劝诫没有什么可说;如同她清楚卫宫的理想,除开看着那人一意孤行外没有什么可做。

 

而现在少了邮件,定期的电话卫宫再也没接起来过,远坂凛能做的事又少了几件。

 

 

 

必要的衣物、药品、绷带、纱布、移动电话……

 

……还缺了什么?远坂凛想,她站得两腿发酸,于是用力地在地上踩了几下。

 

远坂凛把装满东西的行李箱盖开启又合上。 

 

 

这是没有卫宫消息的第三年。

 

 

 

 

Fin.

 

 

白鹤展开一张飘动的纸/上面写着你的回答/而我一无所知/你没有如期归来

 

——北岛《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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