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norance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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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丘林再次回来,已是第二年的六月。

 

他站在门口摁铃,电铃响过五六回后才听到门板后的脚步声逐渐近前来,然后停住了。

 

「喂。」他换手敲了敲门,「听到了就给我开门。」

 

沉默了几秒钟,墙后的人开口。

 

「自己用钥匙开。」Archer说,「门锁没换。」

 

库丘林理解了一会儿这话的意思,半天冒出一句,「哈?」

 

「自己用钥匙开。」Archer重复,「这句话你是有哪个字听不懂?」

 

「你都走到门口了开一下门会怎样啊?!」

 

「原话奉还。掏个钥匙对你来说有什么难度吗,Lancer?」

 

库丘林瞪着薄薄的门板,像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这几个月来他极少动怒,艾菲的温婉不动声色地磨平他的棱角,但维持了一路的好心情在听到Archer声音的这一刻就到此为止了。真奇怪,印象里Archer明明从前除了修理电器和料理以外别无所长,偏偏在惹怒自己这方面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你到底——」

 

距他仅有一墙之隔的Archer毫不犹豫地朝屋内走去。

 

「……」库丘林深呼吸,调高自己的火气阈值以免热血上头导致下一秒直接上演徒手拆门的惨剧,「开门,Archer。」

 

脚步声一滞。

 

「……我没带钥匙。」库丘林咬了咬牙。

 

Archer迟到的回应是门打开的咔嗒一声响,那双冷淡的眼睛透过门缝看过来。库丘林不示弱地用刚才死瞪着门的眼神回看,脑内飞快地打好回复对方类似「我果然不能对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的犬科动物抱有什么期待和幻想」言论的腹稿,自觉措辞完美时,Archer却突然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俯下身替他从柜子里拿出拖鞋。

 

直到那双他穿惯了的鞋摆到他脚前时库丘林还在发愣,像是学生时代考前复习的晚上一头栽倒不管不顾地睡过去以后,在考场上对着没见过的题干瞪眼的心情,但又比那个更叫人不适一些。

 

失落?开玩笑,库丘林想,当他是受虐狂吗?

 

白发的男人似是对他回厨房把水池里的盘子捞起来擦干,解下围裙就进了卧室。库丘林一个人被晾在门口,和阳台晾衣绳上挂着的一排花衬衫只差肩膀处的两枚塑料夹子。

 

等等,库丘林睁大眼睛——花衬衫?!

 

鉴于Archer还是一身黑,他当然不会考虑对方改变了穿衣品味这个选项。那么那排跟旗帜一样在风中上下翻飞的衬衫该怎么解释?

 

Archer抱着一叠杂志,拖着几只纸箱从屋里出来。其中一只纸箱已经装满了他的秋冬装。男人把书搁到一边,拂去瓦楞箱表面的灰尘。

 

「Archer。」

 

「什么事。」

 

把问句讲得和陈述句没两样,Archer一贯的风格。

 

「你穿花衬衫?」

 

「当然不。」

 

Lancer等了一会儿。但Archer只是埋头按日期整理那堆封面印着花枝招展姑娘的杂志,面无表情,心无旁骛。

 

「就这样?」他忍不住发问。

 

「什么?」

 

「解释呢?」他开始烦躁于对方的明知故问。

 

「衣服定期洗,晒过太阳就不会发臭,如果你在问这个。」Archer扶着膝盖站起来,去卧室里搬出另一堆杂志。

 

「不用收拾那个了。」他出声阻止。Archer停下手上的动作投过一个探究的眼神,「那些书我不要了。」

 

预期里,对方要么会黑着脸把整箱收拾好的书往他头上扣,要么会面色不佳对他让自己白费力气的行为进行一通长篇大论的数落。

 

「这样啊。」而Archer点头,「影碟呢,还要吗?」

 

库丘林现在真的搞不懂了。所以是怎样?从前他不是无数回地想着「要是Archer这混账能有哪怕一秒钟别在话里夹枪带棒我就心满意足了」,也无数次地在Archer喋喋不休的时候呛声要对方闭嘴么?如今愿望成真,Archer在他面前像安静的寒潭,丢多少石头都起不了太大波澜,他倒不满起来了?

 

「Lancer。」Archer喊他。

 

「……烦死了。当然要带走。」

 

「那么麻烦你先去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应该晾干了。」Archer说,指了指墙根的一只空箱,「叠好放在那里就行。」

 

「Archer你哑了是吧?!」库丘林心头的无名火忽地被对方话里的和风细雨激得重新燃烧,眼前脑内一片猩红,只顾着冲着背对他的男人吼了出来。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库丘林?」Archer冷冷道,依然没有发怒,「你已经是快要结婚的人了,能不能别给我无理取闹?」

 

「说什么无理——」他的声音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一点,盗版商?」

 

啊。库丘林望着对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颓然地塌下肩膀。这下他确实没有理由反驳了。

 

Archer把山一样高的光碟搬出来时他刚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Archer凑过去看了眼纸箱里胡乱堆叠的衣物,头痛地皱起了眉,看起来像是把「连叠衣服都能弄成这种级别的灾难现场你是头脑简单四肢不协调到了何种地步的单细胞生物啊」这句话咽了回去,「我来吧。」

 

于是库丘林去整理他的光碟。

 

库丘林搬进来以前常看电影来打发时间,费了不少事把这些影碟从旧居带进新房后反而不常看了。一来是他在这里可做的事情更多,光是和Archer吵嘴和Archer滚床就得花去不少时间;二来他留在这里的时间令人惊讶地并没有从前待在自己租房里的长,因此打发无聊时光的机会自然呈几何倍数地减少。久而久之,这些碟片便沦落到被遗忘在角落里积灰。

 

扁平方块聚成的高塔因他的动作晃了几下,塔顶的一块摇摇欲坠,僵持几秒,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库丘林眼疾手快地在它摔成碎片以前挽救了它坠落的命运。

 

Once。

 

眼熟的名字。库丘林把影碟翻过来,封面上的男女并肩行走在吉他弦上,背后是爱尔兰宁静的街头。他们靠得紧密,却没有挽手。

 

库丘林想起来了。当初买下这张碟是临时起意,大概由于某种故国情怀的驱使。他一向对这种故事兴趣缺缺,买回来一直没有主动拆开放过。

 

但他确实看完了这部电影。

 

大概是某个冬日的夜晚。那时候Archer还未有晚归的习惯。那天他忘了给Archer发短信告知他将晚归,凌晨两点开门时发现玄关的灯还亮着时吓了一跳。餐桌上还摆着饭菜,两人份,看起来并没有动过筷子的迹象。他用手指碰了碰盘子的边缘,果不其然冷透了。他把大衣披在椅背上,听到客厅里有人在唱歌。

 

女人的声音。

 

他诧异地踱步过去。电视上在放一部电影,黯淡的灯光下,穿着睡衣的女人敲击手里的CD机漫步在寂静的街头,闭着眼睛唱歌。背后有男声轻声应和。他们低唱「if you want me,satisfy me」,呓语般的哼唱了无痕迹地融进风声里。沙发上Archer蜷在薄毯里,睡得很熟。

 

他当时好奇过「为什么Archer会躺在这里看这种电影」,但这好奇时效太短,立时被他忘到脑后。他被来自风笛之乡的歌曲攫取了心神,在Archer身旁坐了下来。电影本身平淡无奇,男女主角之间的情感更是比温水还要寡淡无味。他们在街上唱歌,在录音室里睡着,录制完成后发了疯一样地开车冲到海滩上去,像过节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纵声大笑。然后他们来到一座山上,男主角用刚听来的捷克语磕磕绊绊地问她,你爱他吗。

 

Noor-ho-tebbe.*

 

她这样回答。

 

那时库丘林感到了相当程度的郁闷。搞什么啊,喜欢的话放手去做不就好了?既然两边都彼此有意,表达爱欲时为什么要用对方听不懂的话?这样的话走到那种结局根本是活该吧。

 

一点意思也没有。Lancer把自动弹出的光盘放回盒子里,我为什么要买这种电影回来啊。

 

他把这张碟扔进纸箱。那边Archer已经收拾好全部衣物,折叠鱼竿也装进袋子里塞进行李箱。此刻他在行李箱前托腮沉思,似乎在思考遗漏的物品。撑着箱盖的左腕上还戴着那块修了几次的石英表,款式复古,在市面上已经很难看到了。

 

库丘林用胶带把纸箱封口。Archer叹了口气起身。

 

敞开的行李箱终于关上了。像是给什么东西打上句号那样圆满。

 

那一刻,歌声和风声都止住了。

 

太好了。库丘林想,终于结束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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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语,意为「我爱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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