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ヒカリ》


*一切与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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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shi。」坂本昌行在第十级台阶上停下来,喊了他的名字,声音越过阶梯,跳上他的肩膀。


长野博收回欲要关门的手。


下午阳光很好,夕阳的余晖从楼道踏步的窗口斜射进来。坂本昌行轮廓分明的半边脸被暖色浸染,虹膜晶莹透亮。


长野博的眼光追着空气里沉浮的灰尘,心脏好像在喉咙口跳动。老电视一样布满黑白噪点的视野里,周围都模糊成色块,坂本昌行深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手臂轻微的晃动,眼睫的开合却一清二楚。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说。


 



「你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他一惊,回过头去。那孩子穿着件白背心站在他后头,只隔了半步远,表情带了点不耐烦。那件白色背心灰扑扑的,衣服下摆有一半被塞进裤子里,剩下半截要掉不掉在外头晃悠。


见男人全无反应,坂本昌行把手一伸,「发什么呆?」


「……啊,抱歉。」


长野珍重地把照片接过来。


那是一张手机摄影,画面里只有地面上的橙光和一个高大的背影。


「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谢谢你。」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就好好收着啊。」大男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脸别到一边去,皮肤黑得发红,「我先回去了。」


蔬果店老板的儿子转头跑开,碎发飘起来,露出汗津津的后颈。


他想到和这个孩子的头一回见面。


 

前一天晚上他拐到便利店给自己买了两瓶酒。玻璃瓶拎在手里,在塑料袋里叮当碰撞。此前他从来没法理解酒的好处,那天却着魔一样地想尝试一回。


他在沙发蜷缩成一团,试着把酒精饮料一点一点灌进胃里。


记忆从那一刻断点。再睁开眼睛,眼前就是飞机头少年混杂着困惑、怀疑和隐忧的脸。


「你还好吗?」那孩子问他,「为什么倒在这里?」


长野博的大脑尚未恢复正常工作,只是懵懵地仰头看他,并不说话。


「是长野的亲戚吗?」男孩蹲下来,与他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仔细地扫过他的脸,最后固定在眼角的那颗痣上,「……长得倒是很像。」


长野没发言,那孩子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长野前两天已经搬走了,你来这里找不到他的。」


闻言,长野错愕地瞪大眼,忽然认出了这个男孩。


这是十六岁的坂本昌行。


身后不是熟悉的沙发而是斑驳的墙壁,眼前的当然也不会是他熟悉的那个坂本昌行。


十六岁的少年还留着一头嚣张跋扈的发型,穿着过分宽松的衣服,露出大半的肩膀。痞气的、凌厉的眉眼,汗湿的脖颈,裤兜里揣着一把令人不安的蝴蝶刀。


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举止里都是肆意生长、尚未被改造的痕迹。


长野定定地望着他,眼泪忽然稀里哗啦。


那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到处翻找手帕,「诶你哭什么,我没欺负你吧——明明看起来都是个大叔了还哭成这样……」


四十岁的长野博坐在某个路口的转角处,对着十六岁的坂本昌行失控地落泪。他平生哭得极少,仅有的几次几乎都给了坂本昌行,以至于他有时疑心坂本是否住在他的泪腺里。


连空气和阳光都来自几十年前,左胸口空洞的回响却不断提醒,他属于另一个时间。

 




大概每个叫做坂本昌行的生物都对名叫长野博的生物有特殊好感。哪怕坂本昌行如何桀骜不驯得像头小兽,在长野面前也会规规矩矩地安静下来。长野在他学校附近的餐厅找了份工作,因此他和别人打架的景况被长野碰巧撞上几回。他灰头土脸地梗着脖子,卯足了劲等着反驳那个人的劝阻。但长野从来不劝他,只是要求他过来坐下。男人一言不发,看不出是否在生气,但上药的手法永远细致又温柔。


坂本一边在心里闹别扭,一边却开始收起性子。每次出了校门,看到长野拎着什么东西站在路的另一边很耐心地等他,止不住的喜悦总是比迈出的脚步来得更快。到反应过来时,坂本昌行已经能非常自然地接过长野送来的食物,走在他的身旁,把学校、家里发生的细碎事情挑挑拣拣,倒豆子一样地告诉他。喋喋不休,话像永远不会讲完。


而长野逐渐发觉,坂本昌行对他所谓「非常重要」的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


「为什么?」两人晃荡着腿坐在矮墙上,坂本从他手上接过另一半冰棍。


几天的相处让坂本彻底摸清了他的性子,心知无论问什么男人都不会发火,「已经结婚了吧?重要的东西怎么想也应该是妻子或者孩子?那个背影两者都不像啊。」


坂本瞥过他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圈指环。


男人咬下一块冰,视线飘向远方。除了来历以外,同样姓长野的男人并不怎么逃避他的问题。既然他讳莫如深,坂本也不会追问。


「那个啊……虽然不是妻子或孩子,但也是独一无二的重要的人啊。」


少年敏感地察觉到他莫名低落下去的语气。


「是好的记忆吗?」他问。


长野空出来的一只手里有着一只圆珠笔。从刚才开始,那个人就在摆弄手里的圆珠笔。重复地摁下弹簧,复原,再摁下去。


恼人的单一声响以固定频率出现。咔嗒。咔嗒。咔嗒。


他撑着下巴,等对方的回答。下一次复原弹簧时男人不慎用力过大,笔杆一下子飞出去,在地面上滚了两周。


坂本跳下墙沿帮他捡回来,起身时看到男人的嘴唇动了。一开,一合。


「你说什么?」他不会读唇语,于是大声地回问。


长野从他手里将笔接过来,眼睛温柔地眯起来说了谢谢,没再重复答案。

 




长野在一家甜品店临街的位置坐下的时候,才发觉到自己还抓着刚才那支原子笔。塑料笔杆被他手心的汗弄得黏糊糊,他抽了张纸仔细地擦拭笔身。


光亮的塑料表面倒映他的嘴唇。


「是好的记忆吗?」他想到坂本对他说的话。


饮料被端上来,他盯着那杯亮色的液体发呆。冷饮放久了,冷凝水沿着杯壁滚落,在桌面聚成透明的一滩。


好。当然好。


他那时就作出了回答,然而意义全无。他和那位坂本昌行中间早已没有了传递声音的介质,所以答复说给谁听都没有意义了。


 



拍那张照片的一小时前,他在阳台给植物浇水,因此错过了三声敲门声,到第四声才急急忙忙地去应门。门打开,坂本昌行提着一小袋东西,对他打招呼。


他转身去给男人拿拖鞋。


「怎么忽然过来?」


「早上开会的时候感觉你精神不好,想你是不是感冒了。」坂本笑道,把拎着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就顺道买了点感冒药过来。」


长野噗嗤一声。


「只是昨晚没休息好,不是感冒啦。」他说,「但还是谢谢坂本君了。」


坂本没说不用谢。没人会觉得有人平白无故给自己送药是桩值得道谢的事。他挠挠后脑,想到自己信心满满地冲到药店买了一堆感冒药,有些不好意思。


「特地跑来一趟也辛苦了,坂本君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长野说了昨晚没休息好了吧?」他说,憋闷感忽然堵住胸口,「不麻烦你,好好吃饭,早点休息吧。」


长野表达了歉意,没有坚持留他,「之后再请坂本君出来吃饭吧。」


「啊,好的。」


坂本昌行转身下楼。夕阳的余晖从楼道踏步的窗口斜射进来。他走下楼梯。一步,两步。


脚步声过于清晰地震动他的耳膜。


他忽然回过头去。


长野站在门口,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长野问,转身向屋里,「感冒药没带走吗?我帮你拿下去。」


「hiroshi。」他喊,同时感到心头淤积的泥沙随着退潮被海水全部携裹而去。


「我喜欢你。」


长野愣了大慨有五秒钟,无懈可击的笑容重新爬上眼角,「我知道啊。」


坂本生怕他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急切地解释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啊。」长野说。


坂本昌行大概没意识到,他在面对长野博的时候,表情和内心看起来都太好懂。如果他知道的话,在和别人提起他们一起吃饭时的兴奋就会收敛一点;在乐屋里盯着长野傻笑的频率就会低一点;跟长野说话时,眼睛里闪闪发光的恋慕就会少一点。


他有些忐忑,僵在原地没敢动。长野这到底算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愣着干嘛?」长野朝他伸手,「过来啊。告白站得那么远,太没有诚意了masa。」


坂本整张脸一下子明亮起来,蹭蹭蹭蹭地就往上跑,快要跑到的时候左脚被右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进长野怀里。长野被他吓一跳,伸开手臂接住他,气得想笑,「笨蛋。」


坂本嘿嘿地傻笑两声,双手把长野环得更紧。


(^▽^・)「热死啦。」


(●●)「对不起……就让我再抱一会儿。」


长野大概也没意识到,这一刻他唇角扬起的弧度和眉眼间足以使人溺死的温柔有多好懂。不管他意识到了没有,反正坂本昌行这个一向迟钝的家伙意识到了。机会主义者把下巴靠在对方颈侧,抱紧了就不撒手了。


告别的时候坂本昌行一步三回头,不停地叮嘱他好好休息。


「我明天来看你。」坂本昌行在楼道口大喊。


「知——道啦。」长野拖长话音,「masa好啰嗦。」


坂本昌行背对他走远,手脚都像在舞台上一样在晃来晃去,走过一家花店时忽然疾行几步,周围有人看过来时又低下头来,啪嗒啪嗒地跳出几步,把脚步放慢了。


长野靠在楼道的窗台上举着手机摁快门,看到那个高大的背影弯下腰去,笑得像个头一回恋爱的高中生。

 




他们很少讲「喜欢」。


喜欢是很奢侈的,对他们来说更是。他们在公众场合手指勾一勾,脸贴近说一说话,也许就有摄像头对准了他们的背影。于是他们选择偶尔一起出去出个饭,私下送些无伤大雅的礼物,固定进行着毫无营养的长时间通话,在节目中偷偷地递出一些专注的、闪光的眼神,而后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即使有了矛盾,在短暂的无话可说以后,又能够很快重归于好。


那些没能说出口、却逐渐堆积起来的情感。一点碎石细沙,慢慢地拔地而起一座高楼。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小心翼翼,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多年。


「原来我可以喜欢你这么久。」


长野博在电话里感叹。


「……不一样吧?」坂本说。


「什么?」


「喜欢是憧憬向往,而爱是信任吧。人怎么可能仅靠着那份憧憬走一辈子?」


坂本昌行停了一下,像在措辞。


「我想把我全部的信任都给你,hiroshi。我……」


他顿住了。


「算了。」坂本昌行轻笑,「我现在在路上,等我过去再说吧。总觉得不是能够在电话里轻飘飘讲出来的话。」


长野那颗堵在喉咙口的心脏慢慢落回去。


「好。」他答,「我等你。」


 



「他们说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坂本昌行拍他的肩膀。他的神智被这句话拉回来。额角的汗应声落进眼睛里,他撩开额发,想起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太长时间。


「没关系,」他笑,「我——」


「别笑了。」少年坂本昌行粗暴地打断他,「你笑起来都像在哭。」


他一愣。


「对不起。」


坂本昌行瞪着他,看上去要被他气死了。虽然在长野面前有所收敛,但早些年的坂本昌行脾气还是冲得很。


「生日快乐,坂本君。」他说,把手伸过去。


坂本昌行迟疑地接过来。


是一只手表。


长野为这个礼物犹豫了很久。太贵的东西他目前的薪水还买不起。他知道坂本昌行不爱吃甜食,蛋糕甜点不是个合适的礼物;他想到酒,但这位坂本先生显然未成年。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忘记了十几岁的孩子会喜欢什么东西,在礼品店里徘徊很久,最后选中了这只式样普通的手表。


「想不出送什么比较好……」他轻声说,「希望你喜欢。」


坂本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


「是不喜——」


「我很喜欢。」坂本的声音突兀地说。他抬头看了一眼长野,脑袋很快又沉下去,重复一遍,「非常喜欢。」


那目光飞快地掠过去,比蜻蜓点水更加迅疾轻快,在夕阳盛大的光芒下显得不起眼,却让长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没人比他更清楚那眼神。清浅透亮,什么都藏不住,比河底的沙石还要清晰可辨。


这是个错误。彻头彻尾,无可挽回。


长野忽然被巨大的恐惧掐住脖颈,踉跄着后退,仓促得像要去赶一趟即将晚点的列车。


坂本听见响动,蓦地用眼光去追那人的影子。


但是长野离开就像大风吹过,转过街角,坂本再去寻,已经找不到了。

 





在那通电话结束后不久,长野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死因是心脏骤停。在马路正中,忽然脸朝下重重地倒下去,再也没有声息。


长野在推床上看到他,紧闭着眼,一张脸摔得乱七八糟,半边都是血痕。


长野无知无觉地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最近的一条通话记录。从当天下午三点五分开始,三点八分结束。时长3分50秒。稀疏平常。坂本踌躇着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而那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没有起承转合。开头没有预兆,结局也突兀得猝不及防。


每天那么多天灾人祸,好像所有人都该对此见怪不怪。原来能够见怪不怪,都是因为和自己毫无关联。

 


坂本最后的话刻在戒指上给了他。


对戒,盒子里还有条银链。他把坂本的那一枚穿了链子,微凉的一小块金属搁在手心。手指张开,握紧,又张开。


他曾经幻想过。某日清晨醒来,枕边就是白发苍苍的坂本昌行。那个男人脸上的皱纹深刻而密集,背微驼着。他跳不动舞了,歌也因为吸烟过度坏了嗓子少唱了,但「早上好」依然几十年如一日的低沉悦耳。然后男人打着哈欠起来,活动四肢,到厨房料理早餐。他去阳台浇花。饭桌上谈细碎琐事,讲了几十年几百遍的老梗仍会被不厌其烦地重复提起,而他们仍会为此发笑。饭后坂本总要喝酒,但长野会劝阻他。然后两人一起出门散步。那时候他们的手可以大咧咧地握在一起,脸也可以贴得紧密。他们够老了,老到可以足够坦荡地度过余生,老到再也不在意其他人的视线。短暂的午觉后,长野窝在沙发上看书,坂本则趴着刷网页。书房里的背景乐是他们当年唱过的歌。他们会互相嘲笑对方当年的一些可笑事迹。昌哥的传说仿佛可以说一辈子。每晚的月光都很好,风也温柔得不像话。他们可以面对面说晚安,在同一张床上安然入睡。


哪怕不切实际,想起来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柔和了面部表情。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长野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自己那枚指环,抚摸内侧浅浅的凹陷。


那是三个英文单词。


那是坂本昌行在说「我爱你。」


那是来不及的、宛如台风过境一样的一句话。它刮过昨日,现在,将来,并将永久空洞地在长野博的胸腔里回响,从关不紧的窗户缝隙间进去,冷得人全身发颤。


坂本这么告诉他,但他却死了。


长野颤抖着呼气,头靠上椅背。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阳光好看得像是假的,天空空旷高远,纯净得过分。飞鸟掠过头顶,身后航迹云缓慢地拉伸开去。


天空没有裂开,地面没有晃动。底下人潮照旧涌动,车来车往,信号灯无休止更替。生活依然平静无波,奔流不息。


那一刻长野刻薄地想,死人的爱能有什么用呢。

 





坂本昌行终于在第一次遇见男人的路口找到他。


与长野同姓的男人蜷在墙边一角,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长野。」他喊。男人的手指只微微动了一下,缄默如初。


就像最开始,他看到他,靠在掉灰的墙上,干净的白色里衣蹭上灰尘。男人双手抱膝,仰头望他,像只被遗弃的猫,在大雨中淋得湿漉漉的,脆弱得一碰就要碎成一地残渣。


那目光专注、温柔,又满是伤痛和怀念。巨浪表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冰。那以后他在回家途中在男人脸上看到过无数次,没有一次能像初遇那样震动他尚未成熟的五腑六脏,直直地撞进杂草丛生的内心深处。


除了此时此刻。


「你抬头。长野。你看着我。」坂本说,语气里藏不住一点急切。


「你看着我。」


长野神使鬼差地抬了头。


坂本逆着光,站在夕阳下,虹膜晶莹透亮,身体的轮廓被暖光勾勒。


一样的憧憬。一样的向往。


他恍惚。眼前的人慢慢幻化成梦里想过无数次的那个,带着窘迫又局促的笑意,手指纠结,却那么认真地站在台阶上,仰着脑袋,把那几个音节像念情诗那样动情地讲出来。


戒指在长野手心硌得发疼,颈上的那一枚烫得他无法呼吸,好像在催促他把那句不得不说的话讲出来。


他像缺氧的鱼翕动嘴唇。


「我也爱你。」他轻声说。


——视野一瞬间清晰起来。


面前的青年眉毛拧起,困惑地望进他的眼底。


麦色的皮肤,宽大的汗衫,衣服下摆松松垮垮地打一个结,膝盖上还贴着创口贴。


他知道那是坂本昌行。


骄傲的,暴躁的,敏感的。


——说起恋爱话题会脸红的、还没有爱上长野博的坂本昌行。


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处在这一分这一秒。


长野博肩膀颤抖,眼泪忽然就落下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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